您所在的位置: 主页>郧西视点>劲草专栏>劲草投稿>

   

黑  白  桐
http://www.yunxi.net 2008-06-26  作 者:李老庄 来 源:李老庄 点击 共有评论0

黑  白  桐

我多次寻找这篇小说的结局,我甚至看到了这样的事实:落羽满天。欲飞的羽毛惨痛坠地,沉重的肉体却乘风而去……

李黑手记

一、拜山

刘瞎子在悬崖下大喊大叫,李黑呃李黑,下来下来。我正在悬崖上打炮眼,听到刘瞎子叫喊,就撇了八磅锤,解开系在腰上的绳子,猴一样跳下来。我问刘瞎子喊我下来干什么?刘瞎子说,走,跟我下山去。

我上黑山快一年了,天天打炮眼,顿顿吃地瓜干糊涂。累得人骨头都散了架,经常左手找不到右手。饿得人毬长脖子细,肚皮贴在脊梁骨上,两个肩膀扛不稳一颗头。尤其那地瓜干糊涂,天天吃,顿顿吃,吃了一年四季,吃得人端起碗来就反胀,胃里朝上冒酸泡泡,还没吃一口肚子就饱了。丢下碗就饥饿,有时饥饿得恨不能自己吃了自己。母亲死前给我留下了点粮票,可是在黑山,粮票有屁用!黑山除了石头还是石头,当然还有桐油,还有一群比我还饥饿的光棍汉。石头和桐油,能当饭吃吗?我早就想找个借口下山,或者干脆逃下山去,用母亲留给我的粮票换口细粮吃,救救自己的胃。

饥饿的人,胃就是他的命。

刘瞎子约我下山,正中我意。我欢天喜地,紧紧跟着他的屁股,走上了一条羊肠百结的小道。

此时,桐阴下浓,桐花纷纷败落。山风中,艳阳踩响青嫩的桐叶,桐林中筛下斑斑紫色。

刘瞎子问我,想好了没有?

不知出于什么动机,这家伙老缠着要我给他当“义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这一套?为此我在心里非常讨厌他。我不止一次明确告诉他他不配。刘瞎子说,你别不受抬举,好坏我也是位领导。我在心里哭笑不得,这位黑山采石场第十八小组组长算什么狗屁领导?我反唇相讥,瞧你那熊样。刘瞎子问,你骂谁?我故意激怒他,说,骂你,熊样。刘瞎子最忌讳别人骂他熊样了,因为他看上去眼瞎。他愠怒地扯了一根桐枝要打我,我顺手掂起一块石头。刘瞎子见吓唬不住我,只好将桐枝挽成花环,戴在自己的头上。刘瞎子的光头很有特色:下边大,上边小,像只药葫芦。加上长着一张扁扁嘴,戴上花环后,活脱脱一个老妖婆。

看着刘瞎子滑稽的形像,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刘瞎子也嘿嘿地跟着傻笑。

我把石头朝山下扔去,惊动了暗藏在桐林中的一群乌鸦,它们冲天飞起,哇哇地抗议着,绕天盘桓几圈后,落到另一个山头上去了。

刘瞎子嘀咕道,我是可怜你是个孤儿。我最烦别人说我是孤儿了,因为我相信,我父亲肯定还活着,尽管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去你妈的,什么孤儿孤儿的。你不也是个孤儿?

我咋会是孤儿了?

你父母不也都死了?

我父母死时,我已娶老婆了,有老婆的人会是孤儿吗?

你老婆呢?拿出来给我瞧瞧。

这一问,戳到了刘瞎子的痛处,噎得他瞎眼瞪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谁都知道,刘瞎子的老婆金巧妙,喜欢上了一位河南来的油匠。那油匠前年冬季来黑山,打下八十担桐油后,拐走了刘瞎子的女人。

黑山民工汉子们常为这事讥笑刘瞎子,说他那鸟一定是抬不起头来的瞎鸟,要不咋连自己的老婆都看守不住?讥笑得刘瞎子急了,他当众脱下裤子,把个鸟头高高抬起。刘瞎子说,比铁还硬,比钢还坚,咋会是瞎鸟?要不拿你们老婆来试试?黑山采石场民工汉子多是单身汉,哪儿有老婆供刘瞎子试验?看着恐慌而又认真的刘瞎子,光棍汉们有了调笑的佐料,他们把笑声砸到青岗石上,采石带来的劳累,得到某种缓解。

一般人,老婆跟别人跑了,就会唉声叹气,怨天尤人;垂头丧气,如丧考妣。刘瞎子不是这样的人,他老婆跟别人私奔了,就像有人跟他开了一句玩笑。他会自我安慰,自我解嘲:,光棍也有光棍的好处。我问他光棍有什么好处?刘瞎子说,光棍汉真快活,一人吃饱了全家都不饿,别人还替你养老婆。说罢,还会放声高歌,他那张婆婆嘴里能吼出金石般的男高音:

光棍汉呃真遭孽

天晓得,地也晓得

哪位大姐何不积点德

半夜三更来会会爷……

刘瞎子吼罢,就会嘿嘿嘿地笑个不停。他完全沉浸在贪占他人便宜的快乐之中。

我问刘瞎子这次下山去要干啥?刘瞎子得意洋洋地告诉我,相亲,你知道吗?就是再找一个媳妇。这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下山找媳妇,干吗要带上我?我问刘瞎子。刘瞎子说,你知道我找谁相亲?张寡妇。

张寡妇有个黄花闺女叫桐花,和我是黑水中学的同班同学。我妈还活着的时候,非常喜欢她。听刘瞎子说是要找张寡妇相亲,我似乎明白了,这家伙原来是想利用我。

刘瞎子说,我去找张寡妇相亲,你去找桐花谈恋爱,这豈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看着刘瞎子的熊样,我忍不住仰天大笑。就我们这一身破衣烂衫,两个肩膀抬张嘴,穷得连放屁都不响,也配去勾引女人?而且是去勾引人家母女俩?

刘瞎子见我怀疑他,就以过来人的口吻对我说,说了你别不相信。他说这是他的经验:找女人一要脸厚,二要钱够。我说,脸厚倒是可以跟你学,只是钱从毬山上弄去?刘瞎子拍拍胸脯担保说他自有日弄钱的手段。接着他又恶毒地骂起来。日你娘的钱啊钱啊钱啊。

我断定刘瞎子没钱,瞎吹。此次前去,无非是死乞白赖,自讨没趣。我说,你去瞎猫子逮死老鼠吧,我就不掺和你的好事了。

其实我的真实想法,是要和刘瞎子分开下山,我要用母亲留给我的一点粮票给自己换口细粮吃,我不想和刘瞎子分享。

刘瞎子见我坐在桐阴里不走,想怒不敢怒,劝又劝不动。只好把手伸进裤裆里掏摸。

他竟然从胯里掏了一把钱来。

我眼睛一亮,忽地坐直身子。这年头,刘瞎子还有这大一把钱,简直令我吃惊。

刘瞎子把钱贴到眼睛上,沾着口水,一张一张地数给我看。

刘瞎子说,既然让你看见了,那就见者有份。

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追问一句,你真的愿意把钱分给我?

刘瞎子说,我啥时谎过你?

他把钱重新塞进裤裆里,不小心脚下被石子拌了一下,整个身子向我撞来。我下意识地把他扶住。

刘瞎子瞅着我嘿嘿嘿的直笑,笑得我莫明其妙。

刘瞎子说,看看你身上啥东西少了?

 

我身上能有啥东西少的?我懒得理睬他。

刘瞎子像入党宣誓那样,举起一只拳头,说,看看,这是啥东西?

他手上捏着一叠粮票。原来这家伙在撞向我的瞬间,顺手牵羊,掏走了我的粮票。

刘瞎子说,你想单独下山吃独食,对不对?

被刘瞎子揭穿了心思,我很不自在。这家秋是如何知道我身上藏有粮票的?真是见鬼了。

我模仿刘瞎子的口吻,说,不就是几斤粮票吗?既然被你见着了,那就见者有份。

刘瞎子说,这还差不多。他把粮票还给了我。

你愿不愿意学这手艺?

你要教我做小偷?

啥小偷不小偷的,这叫手艺,祖传手艺。

在黑山,民工们都知道刘瞎子有手绝活,他能赤手空拳在开水锅里捞鸡蛋,他能当着你的面,神不知鬼不觉掏走你身上的东西。许多民工汉子想拜他为师,他一概不教。他认为像狼一样贪,像猪一样蠢的人,不能学这手艺。他只教过一个人,就是谢大,结果却把谢大教到牢里去了。

说真的,刘瞎子主动教我做小偷,我还真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我不想做小偷,但我对刘瞎子的祖传手艺感到神秘,对他神不知鬼不觉掏走你身上的东西感到好奇。我下意识地朝刘瞎子的裤裆看去,我感受到了那一大把钱的存在。在这个穷得像旧社会一样叮当响的年代,刘瞎子哪来那一大把钱呢?会不会是凭祖传手艺掏来的?我一时心痒手痒,跃跃欲试,真想把手伸进刘瞎子的胯里。

刘瞎子说,跟我走吧。他把我勾引到悬鼓石上。

悬鼓石上,浑圆而独立,似一面牛皮大鼓,摆设在一溜缓坡上。站在悬鼓石上,眺望黑山顶峰,山更高,天更远,千年积雪依稀可见,八十亩桐林尽收眼底。

当年的悬鼓观,己灰飞烟灭,悬鼓道士,遗落人间。只有悬鼓石,作为祭拜黑山神的祭台,还在暗自延续悬鼓观的香火。

刘瞎子要和我祭拜黑山神。

黑山是座什么山?黑山是座贼山。传说它不偷金银财宝,专偷人命。它每年至少要从人间拿走一条人命。

拜了黑山神,就算入贼门。我不想做个贼娃子,我对刘瞎子说,不拜黑山神不行吗?

刘瞎子说,不行。这是规矩。

我站在悬鼓不上,想了想,又想了想。终于想通了。不就是拜拜黑山神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贼神我照拜,不做贼娃子不就得了?

我跪到刘瞎子屁股后边,面向黑山,叩了三个头,作了三个揖,喊了三声山神保佑。

刘瞎子很高兴,刘瞎子说,走啊,下同山找媳妇去。

二、相亲

我和刘瞎子赶到白水镇时,太阳只有三竿子高了。白水镇只有数十户人家,挤出一条窄长而又弯曲的街道。斜照的太阳把人影拖得老长,此时显得格外光亮。我和刘瞎子拖着自己的身影,在太阳光里彳亍而行,像是远来化缘的和尚。临街稀稀落落的树上,要花无花,要果无果,只有一些虚妄的青叶,苦撑在空虚的枝桠上。我们穿过整条小街,几乎没有遇到一个熟人。人都到哪里去了呢?难道都死了吗?只有山脚下白水河哗啦哗啦的流水声,不时被山风吹过来。

张寡妇家,就在白水镇西去半里远的一面山坡上。背依一面大石壁,面向白水河万丈深渊,像一幅静物画。

我们走进院子时,张寡妇正靠在门框上看天。刘瞎子主动打招呼,说,大姐呀,你在盼望啥呢?张寡妇像是看见了熟人(也许认识刘瞎子?),很亲热地说,稀客稀客。我感到讶异,这年头还能养出这么丰满洁白的女人?

她把我们让进屋里,搬凳子,倒凉茶,还拿出水烟让我们吃。我在黑山学会了吃烟,但见那黄铜水烟袋,可能是她死鬼男人的遗物,就推让给刘瞎子独自享用。我用旧报纸卷烟,尽管吃起来有一股烧纸的气味。

关于张寡妇的男人张大年的死,我听到过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传说。其中有一个说法是张大年喝农药自杀的。张大年为啥要自杀?是因为他的女人白红香偷人养汉。据说有一次张大年为了捉奸拿双,从几十里外的工地赶回家,在屋后树林里守了大半夜,果然堵住了一个野男人,张大年兴奋得嗷嗷大叫,到底捉住了,捉住了。没料到那野男人一点都不在乎,他光着身子,三拳两脚就把张大年给打趴下了。然后慢吞吞地穿好衣服,对龟缩在床上的白红香说,要不要把他扔出去?据说白红香看见自己的男人被打得鼻青脸肿,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实在气不过,就赤条条地跳下床,冲进厨房拿来一把菜刀,对狗一样趴在地上的张大年说,拿去,砍死他然后在砍死我。野男人见势不妙,这才逃走。野男人逃走时还摔下一句话,我还会再来的。

据说那野男人,就是公社贺主任。

张大年不敢接刀,张大年吓得一头钻到床底下不敢出来。气的白红香骂了一夜到亮,她边哭边骂张大年,咋让我摊上了你这么个熊包子男人呀,你老婆偷汉子你还不敢动刀子,你说我活着还有啥意思?

据说张大年从此一病不起。当然还有另一钟说法,是张大年得了痨病,为了不连累白红香母女,他用一瓶敌敌畏把自己给打发了。看着眼前的张寡妇,我相信后一种说法,或者说我宁愿相信后一种说法:桐花的父母,是一对苦命恩爱的夫妻。

不过有一点倒是十分明确的:张大年死后,白红香成了张寡妇。

张寡妇问刘瞎子来找她有什么好事?刘瞎子故意卖关子,他要张寡妇猜猜看。张寡妇不愿意猜,刘瞎子就嬉皮笑脸地说,大姐,我找你真还有天大的好事。见刘瞎子一副泼皮相,张寡妇也没了正经。她开始嘲笑刘瞎子,我看你,浑身上下,两条胳膊两条腿,两个肩膀抬张嘴,空口白话,空手套白狼,一肚子坏水,还会有天大的好事?你若能拿出麻雀大的好事来,就算我看人走了眼。刘瞎子说,我这就拿出来让你见识见识。他解开裤腰带,手伸进裤裆里掏摸。张寡妇误以为刘瞎子耍流氓,顺手抄起棒槌,没头没脑地打过来。打得刘瞎子莫名其妙,打得刘瞎子鸡飞狗跳。刘瞎子边躲边呼叫,大姐你为啥打人?大姐你打我干啥?张寡妇边打边笑骂,打你干啥?看你还敢耍流氓不。

刘瞎子终于从裤裆里掏出一把钱,他把钱举给张寡妇看。刘瞎子说,伸手不打送钱人。你对钱也有仇恨吗?见刘瞎子掏出的是一把钱,张寡妇笑弯了腰。

你要送钱给我?

不送钱给你还能送啥给你?

我以为你要掏出腰里的小妖怪。

看你大姐说的是啥话?哪儿有初次见面就掏小妖怪的?

你真的要送钱给我?

这现花花的票子,百分之百的人民币,还会有假?

刘瞎子抽出几张钱,想了想又抽出几张,加在一起递给张寡妇。张寡妇毫不客气的接了,当着我们的面掀开上衣,贴着肉把钱塞进裤腰里。张寡妇说,谢谢刘大哥了。你们别笑我太贪财,说句没人相信的话,自我那死鬼男人害上痨病到死,我都快认不出钱是啥摸样了。说着说着她鼻子发酸,竟捂着脸哭泣起来。

刘瞎子陪着她抹眼泪。他安慰张寡妇说,大姐呀你千万别悲伤,不要两眼泪汪汪。自古道天无绝人路,看眼前喜事从天降。刘瞎子怪腔怪调像是唱戏,逗得张寡妇破涕为笑。我冷眼旁观,张寡妇笑得狐媚,刘瞎子心旌动摇。上黑山和刘瞎子打交道这长时间了,我还是第一次发现刘瞎子露出了黑眼珠,贼亮贼亮的闪闪发光。

大家情绪恢复正常。张寡妇问刘瞎子,刘大哥你说我喜从天降,就是指白白送钱给我吗?她显然是受了刘瞎子说话腔调的影响,也唱腔唱调起来。刘瞎子假装严肃,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爬山涉水,不远万里,来到你家,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前来相亲,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这难道不是喜从天降?

刘瞎子像是在呤诗,敢问大姐能否行行好?别让我们瞎毬跑。

张寡妇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她指指我,问,你们?到底是你啊还是她啊?

刘瞎子说,当然首先是我了。

张寡妇瞟我一眼,我感到一股怪风扑面吹来。张寡妇问刘瞎子,这位小伙子是谁?是你儿子吗?咋哑吧似的一声不吭?

我本想回敬张寡妇一句,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结果张口结舌,闹了个脸红脖子粗。

刘瞎子说,他叫李黑,是我的拜山把子。他还替我吹牛,说,人家可是正而八经的吃屎(知识)分子出身,现在是王子落难,说不定哪天时来运转,就衣锦回朝了。

听刘瞎子这样讲,张寡妇走过来牵起我的手,左打量右打量,把我从头打量到脚,打量得我内心发毛浑身不自在。

张寡妇说,你就是李黑?就是逃到黑山的那个孤儿?桐花可是常常提到你。

提起桐花,我心一动,正想问桐花呢?刘瞎子抢先问道,你家桐花咋没在家?

张寡妇说,到她舅舅家去了。原来黑山白水这一带,去年旱灾,今年春荒,桐花是到她舅舅家借贷去了。说是借贷,其实是变相乞讨。天旱不望瓦块云,饿死不找娘家人。若不是出于无奈,张寡妇决不会叫桐花到她娘家去想办法。

看来,这一对母女,比我们还穷。

我不愿叨扰张寡妇,张寡妇也没有留宿我们的意思,磨蹭到天快黑了,刘瞎子只好告辞。他点头哈腰对张寡妇说,大姐呀,咱们后会有期。张寡妇笑道,改天我上黑山看你去。一句话,说得刘瞎子欢天喜地猪八戒似的。 

临行前,张寡妇把我拉到一边,悄悄地塞给我一颗熟鸡蛋,对我耳语道,刘瞎子这人,一肚子坏水,你咋和他混在一起了?你年轻轻的,可不要跟他走歪门斜道。

张寡妇家,穷得没有一点腥气,一颗鸡蛋,就是她的一颗心。我不想领张寡妇这份情,但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左右为难。

我握住张寡妇的鸡蛋,就像做了一回贼。

三、阿庆

从张寡妇家出来,我跟在刘瞎子后边,到白水镇上找食宿。

山镇的夜,说黑就黑了。说话间,已是伸手不见五指。

刘瞎子说,走,吃他娘的一回牛肉去。

我们都知道白水镇只有一家饭店,叫白水公社国营饭店,专卖死牛肉。这一带人民对牛很有感情,牛劳累一辈子,累死了,病死了,摔死了,老死了,人们不忍心剥它的皮,啃它的骨头吃它的肉,都抬到阿庆牛肉店来。私下里,人们都把这饭店叫阿庆牛肉店,因为它专卖死牛肉,开店的只有阿庆一个女人。

我们推开阿庆牛肉店门,屁股还没坐稳,刘瞎子就叫道,阿庆嫂,来两大盘牛肉。里面没人应声,但灯泡却被扯亮了。一盏15瓦的灯泡,只能照亮一张饭桌。

阿庆给我们端来两盘牛肉,我问,有馍吗?阿庆说,好像还有两个。她给我们找来两个被遗忘了的馍。我啃那馍,硬得像石头,能砸死人。阿庆说,今天还有黄酒卖,你们喝不?刘瞎子说,这还用问吗?打一桶来。阿庆拎来一竹桶,放到饭桌上。

我看阿庆,人到中年。肉乎乎的,那身段和屁股,猛看上去有点像张寡妇,只是那张条形脸上,比张寡妇多了一份冷漠。听说她男人是一个很大的官僚,阿庆不到城里享清福,为啥孤独一人在这穷山恶水鬼都不下蛋的地方守着死牛肉店?有人说阿庆是被她男人抛弃了,他男人找了个城里妹,那城里妹比狐狸精还漂亮。有人猜测阿庆早就和她男人离婚了,证据是:这么多年了,你们谁见阿庆到城里找过她男人?谁见阿庆男人回来过?

阿庆不管人们的议论和猜测,她的嘴上了封条,她的心上了锁。她独守着自己的密秘,安安静静开她的饭店,卖她的死牛肉。

阿庆本来有个帮手,就是谢大。谢大长得虎背熊腰,天生的一身好力气,他一人能翻动一头死牛。也天生的一付庞然大胃,他曾与人打赌,一口气吃掉了二十斤红苕。但他人在生产队,身不由已,再大的力气,每天也只能挣10个工分,每月也只有三十多斤毛粮,还不够他三天的吃食。对谢大来说,啥都不缺,就缺饭吃。只要能吃饱饭,让他当牛做马他都干。但想吃饱饭,真比登天还难,谢大经常饿得像牛一样吃野菜和青草。他到阿庆牛肉店帮忙,帮阿庆剥牛皮,分解牛尸,只求落下牛蹄杂碎和死牛肠肺。当然,谢大还能得到阿庆的一份同情,阿庆总是把自己的饭食,让一分给谢大吃。谁给谢大饭吃,谁就是谢大的恩人。

所以谢大对阿庆,感恩图报,阿庆要他干啥他就干啥,谢大成了阿庆喂养的一条忠实走狗。也有人传言,其实谢大和阿庆祝早就搞到一块了,人们经常发现谢大剥完牛皮后,夜宿牛肉店。孤男寡女黑灯瞎火在一间屋子里,能干出啥好事来?

传言归传言,不知真假。但谢大跟刘瞎子学“祖传手艺”,却真有其事。谢大拜刘瞎子的用心,路人皆知。他只是想从旁门左道搞来饭吃。那天谢大饿得实在不行了,就在月黑风高夜潜入公社粮站偷吃麦子,他躺在麦子堆上,吃饱了睡,睡醒了再吃,过了三天三夜幸福生活,被人逮了个正着。谢大在挂牌敲锣游乡示众后,“分配”到襄阳劳改农场。在劳改农场的谢大,能吃饱饭吗?

刘瞎子和谢大的这一段勾连,阿庆应该是知道的。但她对此漠不关心,她只关心她的牛肉店,守望着内心那份绝望,在心底死死记着那个放弃了她的男人。

见我们无节制地吃喝,阿庆犯了嘀咕,这年月还真有放开肚皮吃喝的?阿庆说,两钱烧的,肚皮撑的,这牛肉可不是白吃的,黄酒可不是白喝的。刘瞎子说,你开饭店,还怕别人大吃大喝?他掂起竹桶,举过头顶喝掉了最后的一口黄酒。刘瞎子开始嬉皮笑脸,他对阿庆说,你这卖的啥鸡巴酒啊?咋上头刚喝进去,下头就争着闹着要出来?阿庆白了刘瞎子一眼,她懒得和这人说话。刘瞎子说,我要放水去了。他对我挤眉弄眼,那双瞎眼睛太小,我一时弄不清他要传递什么信息,所以坐着没动。

刘瞎子去了一会儿又一会儿,阿庆警觉起来,她说,拉葛藤也不要这长时间,他会不会溜了?阿庆的话提醒了我,原来刘瞎子是要我也出去放水然后跟他一起逃走。

我说,我去找他。

阿庆一把按住我,说,瞎子溜了,你也想溜吗?

她要我把酒钱结算了再走人。我没钱,阿庆说,没钱你还敢来吃牛肉?我说,我真的没钱,不信你来搜身。

阿庆望着我,突然浪笑起来。先前那个静若处子冷如冰霜的阿庆,一瞬间变了个人似的。她浪笑着真地来搜我的身。她把我从头摸到脚,又从脚摸到头。她摸到我小的家伙时犹豫了一下,然后一把捏住,盯着我的眼睛问,这是啥东西?是不是钱包?窘得我像泼了一头狗血。我紧紧地抓住裤腰带,生怕阿庆脱了我的裤子抵酒钱。阿庆更加疯狂地浪笑,边笑边说,省公鸡还没开叫,我都不怕,你怕啥呢?她把我戏弄够了,才松手。

阿庆搜出了我身上的粮票。

我说,用粮票抵酒钱,行不?阿庆未置可否。我急着脱身,说,要不我再给你打张欠条?阿庆不干。阿庆说,你给我打两指宽张B条条,然后让我十年八年的等,十里八里的去找你?

她把粮票一张一张地翻看,仿佛不相信那是真的。

你哪来这多粮票?

我母亲留给我的。

谁是你母亲?

我母亲……我妈就是我母亲。

你妈呢?

死了。

死了?就是那个投河自杀的女教师?

你才自杀。

你爸爸呢?他咋不管你?

不知道。

阿庆叹息了一声,低声骂道,男人没一个好货。她把粮票还给了我,你走吧。

我一只脚还没有跨出门坎,阿庆又喊住了我。她问我这里有没有亲戚朋友?我说没有。阿庆又问,这么黑的夜,你准备到哪里去?我说我找刘瞎子去。阿庆哼了一声鼻子,阿庆说,他现在肯定比鬼藏得还紧,你能找到他?你咋和这号男人混在了一起?

阿庆留我在牛肉店过夜,阿庆说,今晚你就和我住吧。说话间,进来一位中年男子,叫,阿庆嫂,来盘牛杂。我躲在阴暗角落里,看到阿庆不紧不慢端来一盘牛杂,拎来半桶黄酒,摆下几个小菜,一切好像事先准备好了似的。那男人推开黄酒,说,我喝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瓶白酒,自斟自饮。阿庆不冷不热地坐在一旁陪着。那男人吃了喝了,说,先记帐上,然后把吃剩的牛杂小菜用报纸包了。阿庆问,又要给张寡妇送去吗?那男人说,送给你你要吗?见那男人抬起屁股,我以为他要走人,没料到他走过来一把拧住我的耳朵,喝斥道,你不吭不嗯,不声不响。不吃不喝,狗一样卧在饭店,是想偷东西吗?我见他吃了牛肉也没付钱,在心里就不太害怕他。我理直气壮地说道,这是你开的黑店吗?只许你骗吃骗喝?那男人道,骗吃骗喝?你问阿庆,是不是又一个不顾死活吃了再说,吃肉喝酒不付钱的家秋?阿庆把前后经过如此这般对他讲了,阿庆替我求情道,他是上了刘瞎子的当,贺主任,你看他年轻轻的不像是个骗子,要不先放了他,也先给记账上?

我在心中暗自叫苦,坏菜了,碰上一个当官的了,肯定有麻烦了。

听阿庆这样讲,贺主任松开了拧住我耳朵的手,顺势猛的一把把我推到墙角。贺主任问,刘瞎子是谁?胆子也太大了。阿庆指指我,说,你问他,他知道,他们一起来的。贺主任问我,刘瞎子是谁?我被他不问青红皀白差点拧掉了耳朵,心中正愤恨着,就硬着头皮哑默着不回答他。贺主任说,你不交待是不是?你要是不交待啊,你和刘瞎子就是同党。

贺主任威胁我,如果不老实交待,就把我关进山洞里去。

四、洞中

贺主任真的把我关进了洞里。

这个洞,就在白水河边,是派出所专门用来关贼娃子的。据说有一年抓到一个偷大粪的被关进来后,派出所同志把他给忘了,偷大粪的老表竞被活活饿死在洞里,这洞就给废弃了。附近的生产队有时用它来窑红苕。

初夏的天气,地气上升又潮湿,洞中散发出一种死人的气味。难道是偷大粪的老表,饿死的冤魂无处申诉,还居住在这洞里吗?

洞中的黑暗,比黑夜还黑,比黑山还重,压迫得我无法入睡,甚至连呼吸都感到困难。我有一种到了地狱的感觉。幸好透过洞口还能看到草席大一片星空,还能听到白水河哗啦哗啦的流水声。

我开始想念黑山,想念那里的民工汉子,想念那里的人气,想念那里的劳累和饥饿, 也想念那些单身汉相互换屁股玩的游戏。我初上黑山时不会打炮眼,铁锤经常打空,砸向掌钢钎的人。那些个民工汉子却争着抢着为我掌杆。当我一锤打空他们机敏地躲闪开后,就会带来一阵欢快的笑声。我开始点炮时胆怯,手脚发软,那些民工汉子就让我先点,跑在他们的最前面。我们常常因饥饿抢饭吃,也常常结伙在草丛中捉蛇,在地洞里逮田鼠,在阴沟里抓青蛙,在水凼里摸鱼虾。深更半夜爬上树掏鸟窝,溜进农舍偷鸡鸭,运气好时,还能在豌豆地里围猎到野兔。真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中游的,洞中藏的,凡是被我们逮住了,一律用桐叶厚厚地裹住,涂抺上黄泥,放到大火中烧。尤其在烧蛇时,看到它在火中扭动,听到它呱呱叫唤,我们就嘿嘿嘿的欢笑。待黄泥烧硬桐叶烤焦,动物的皮毛就会粘在黄泥上,内脏干硬得像石头。我们剖开黄泥,把肉撕扯下来沾着盐水吃。每到夜晚闲极无聊时,我们就赤条条地躺在通铺上,比谁的鸟大。我们还举办过一场别开生面的运动会:用鸡屎藤套住鸟头,拔河比赛,获胜者的奖励是一碗大米饭。

我守望着洞口,在回想中把洞中第一夜熬穿。当终于看到高高的山顶上一抺太阳时,我长吁一口气,倒地便睡。

这一睡,竞睡到红日过顶。我饿了,盼着有人送饭来。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送饭的人儿仍然没有来到。因为一直在等饭吃,肚里那里螬虫,扯住我的肠子,把胃当铃铛摇。我饿得冷汗直冒,洞中的清凉,变成了寒冷。我发现洞中有一堆稻草,就猪一样拱进去。

我再次醒来时,一眼就看见爬进洞里的阳光,像一条金色大蟒。我感到浑身有许多小虫子在拱动,伸手去摸,竞抓了一大把。原来寄生在稻草中的地虱子,一夜之间全部转移到我身上,连耳眼发丛都被它们攻占。我脱掉衣服抖动,地上竞落满一层。洞中没有吃食,它们一个个却养得肉虮虮的,难道靠啮食岩浆,吸吮地气也能存活?

地虱子并不咬人,但却散发出令人恶心的气味。我得把它们清理出来,就像清理阶级队伍。我把它们一个个捉到阳光下,然后再踏上一只脚。就这样,它们连肉体也不存在了,只留下了一股难闻的气味。一阵山风吹进洞来,地虱子的气味随风而散。

为了晚上睡得安稳暖和,我把稻草抱到洞口晒太阳。无意间,发现稻草里还躲藏着几个红苕母子,也就是种苕。因传宗接代,其精华耗尽,味同朽木,连猪都不爱吃,所以才会被山民放弃。但在遭遇饥馑与荒年时,山民们往往会废物利用,用地瓜母子来渡春荒。有地瓜母子,人就不会在春天被饿死。

看到地瓜母子,我想起饭来。我守望着洞口,看着洞外白花花的太阳,慢慢在天地间消失,我绝望而恐惧,这样下去,我可能会像那位偷大粪的老表,被遗忘在这山洞里,最终被活活饿死。我冲着洞口拼命大喊,有人吗?我恶毒地叫骂,日你妈的,你们都死了吗?空山回音,传颂一串串咒骂声,死了吗?死了吗?我声嘶力竭,喊破了喉管。黑夜来了,星月来了,可就是没有一个人来。我想我的呼喊咒骂不可能飘出这道山弯,我彻底绝望了,我看见死亡在向我招手。

当我再次睡醒来时,发现这个世界变了颜色:到处都浮动着绿。钻进洞口的太阳是绿的,洞壁是绿的,连洞外的空气也是绿的。我观看自己的身体,也绿得使人害怕。我怀疑我是死了吗?我拧自己的肉,还有痛感,我咬破自己的手指,滴出来的血也是绿莹莹的。我突然醒悟,不是我死了,也不是这个世界改变了颜色,我是饿得眼睛发绿。

我没有死,我肯定还活着。

我盯着那几块发绿的红苕母子,我想我得吃掉它们,哪怕它们比狗屎还难吃。只有它们或许能救我一命。我拿起一个,连皮带泥沙啃了一口,哈,脆甜还有水份。我一口气啃吃了两个,还啃出一个碗的形状,去接岩缝渗露的水滴,不一会儿就接了小半碗。当我喝掉半碗岩浆水时,天地仿佛抖动了一下,那浮动着的神神怪怪的绿,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爬到洞口,察看自己的破指,我的血仍是红的。

我得自救,我不能像偷大粪的老表那样,把自己饿死在山洞里。乘着红苕母子和岩浆水给我的力气,我找到一块石头,看能不能砸开铁栅门。

我伸手去摸,铁栅门上没有挂锁。这是咋回事?我稍用力一推,铁栅门竟被打开了。原来这门根本就没有锁住,我是自囚其间,差点饿死。

我哭笑不得,想到课本上学到的方志敏烈士的诗句,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一个声音高叫着,爬出来吧,给你自由。

我渴望自由,我爬出了山洞。

五、河祭

我从山洞里出来,一时竟不知该往哪里走。回望远在天边的黑山,那里才是我唯一的归宿?我不想回黑山,就到白水镇上蹓跶,看能不能找到饭吃。洞中几天,我已经被饿过来了,对于吃饭已经没了感觉。只是在心里我还明白,有饭吃才能活命。我转悠到阿庆牛肉店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正犹豫间,阿庆发现了我,就象发现了野人。阿庆惊奇地说,才几天不见,你咋变得跟鬼一样了?待阿庆弄清楚我这几天是在洞中度过时,笑得弯了腰。我莫名其妙,不知道阿庆笑什么?阿庆指着我说,人家贺主任是临时给你找个地方过夜,你算是苕到靠了,真的把自己在洞中关了几天?她掰着指头算了算,说,都好几天了,你咋还没有饿死呢?

阿庆把我让进牛肉店,给我拿来两块馍,还舀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煮牛肉水。我看那馍,像陈年旧物,我知道它现在肯定比石头还硬,我没有力气嚼碎它吃掉它。我把馍丢进滚水里,馍发出嗞嗞的吸水声,慢慢膨胀起来。看着比碗还大的馍,我笑出声来,一口气把他们吸进胃里。

人是铁,饭是钢。吃过馍,我浑声疏通了,我想,牛肉店虽好,岂是我的久留之地?就找到阿庆,给她作了一揖,算是报答他的一饭之恩。二话没说,推门走人。

阿庆喊住了我,你是要回黑山吗?

我不想回黑山。

你准备去哪儿呢?还回山洞?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儿。

其实我在吃馍时,就产生了一个想法,我要去探望我的母亲。我母亲沉河一年多了,我还没有祭奠过她。我到现在还不能理解她的死亡,我不相信她真的死了,她肯定还躲避在水中。

我母亲是白水中学的教师,因出身不好,大学毕业后,被“自愿”分配到这穷山恶水的地方来任教,当时同来的还有一位男青年。那男青年是一名医生,本来在城市里有一份不错的工作,为了追求母亲,也流落到这穷山沟里来了。他们确实是一对恋人,但不知何故却自始至终没有成为夫妻。后来据说那男青年远在香港的父亲死了,作为独生子,他不得不千里迢迢去奔丧。那男青年临走前还信誓旦旦,他要我母亲等他,他说他说他还会回来。谁料想他这一走,竟是一去不回头!他肯定是继承了资本家的衣钵,抛弃了流落在黑山白水间的恋人。更要命的是,那男青年临走前,悄悄地在我母亲身上埋下了祸根——我猜想那男青年肯定就是我的父亲。他奔丧时我估计我还是母亲肚子里的一团血苞。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父亲,我知道母亲珍藏着一张我父亲的照片,但那个二十多岁的白脸书生,会是我父亲吗?

母亲沉河前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至理名言:饿死也不要去找你的爸爸,这话说得大义凛然,颇有点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味道。母亲是在对我说过这句名言后不久,就溜进了白水河。那个冬天特别冷,母亲却都穿上她少女时的裙子,一大早到白水河上去溜冰。白水河虽然冰封,但并没有冻死,河心还有一股活水在流动。母亲滑向河心时,冰层断裂,她是坐在冰块上沉入河底。我总感觉到母亲是有意要溜进冰封的白水河,那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呢?冰清玉洁。以整条冰封的白水河作葬身的棺材,这样的选择,只有母亲才想像的出来。

我清楚的记得母亲沉河那一天是腊月二十九。每年腊月母亲天天都要到公路上去张望,我猜想母亲是在等待一个人,等待一个奇迹的发生。但奇迹不可能发生,那条通往外山的路,路断人稀,母亲得到的是二八一十六年的叹息!

没有人相信母亲是自愿沉河,就像没有人相信她当初是自愿到穷困潦倒的深山任教一样。人们宁愿相信这是一个美丽的传说或意外事件,三九严寒,一个不明不白的女人,不在家好好呆着,溜什么冰呢?

当时公社组织了许多人沿河打捞,公社下达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条冰封完美的白水河被敲打得支离破碎,这肯定不是母亲的初衷。人们整整打捞了十天,连深藏在水底岩缝中的鱼鳖们都被打捞了起来。但就是没有母亲一丁点消息。母亲肯定没想到会连累这么多的鱼鳖们,那些鱼大口大口地吞吃着空气,它们是被氧气呛死的吗?那些鳖们更可怜了,一个个小心翼翼,探头探脑,搞不清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意外。

我当时只知道有件事发生了,一点也来不及悲哀。我相信母亲是以这种方式和自己也和他人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你们找吧找吧找吧,但你们死也找不到我了。我甚至看见母亲躲在某个角落悲天悯人的微笑,我看见的不是母亲,是母亲的微笑。这微笑躲躲闪闪忽东忽西,藏在人群背后关注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相信开过玩笑后,母亲还会回来。

人们把整条白水河搅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母亲。人们开始怀疑,那个女教师真的溜进了白水河吗?是谁看见她溜进了白水河?她真的溜进了白水河为何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假如她没有溜进白水河而是逃走了去找他的男人去了呢?

人们开始追查,是谁第一个说女教师溜进了白水河的?就像追查一句谣言,谣言十有八九如过山的风,来无踪去无影。追查的结果,是人们忘了打捞的初衷,那些鱼呀鳖呀的,成了他们打捞的真正欢乐。

那年我十六岁,高中行将毕业。当时母亲有意无意间问我一句话:你高中就要毕业了吗?母亲明知故问又没头没脑不着边际。现在看来,这句问话是多么重要。你高中就要毕业了吗?只到现在我才能从这句问话中体会到母亲当时内心的悲绝、犹豫、迷茫和不相信。母亲是死于自己的设计:十几年前她就设计好了这样一个结局。是这个设计支撑着她走过了十几年,也是这个设计害死了她。

其实母亲沉河前除留给我一点粮票外,还给我留下了一套课本,她反复叮咛,你一定要多读一点书啊。但她却悄悄地把她的藏书全部烧掉了,包括那张小白脸的照片,包括他记了几十年的日记。

母亲临行前拉着我的手,还给我留下了这样几句话:

你已经长大了。

饿死也不要去找你的父亲。

你上黑山去吧,那里才能找到饭吃。

母亲住的是学校公房,母亲走后,我被扫地出门,成了一只丧家狗。

我只能上黑山。我想不明白的是,母亲委托刘瞎子照顾我,经常闭门不出只活在自己内心和想象中的母亲,是通过什么途径认识刘瞎子这号人的?她凭啥就信任刘瞎子?

我没钱买祭品,连几张火纸也找不到,我不知道拿什么来祭奠我的母亲。看着一河清水,逝者如斯,我才真正地感到,母亲去了,世界上最疼我的人,永远地走了。在这个世界上,我永远失去了唯一的亲人。

我听到远山传来狼的号泣,那是我生命深出的声音。

我恨不能把心从喉咙扯出来,投进河水。

桐花

第二天一大早,是阿庆到白水河边把我拉回牛肉店。阿庆说,大鸡巴男人,哭一夜也就够了,还能把哭嘴当一辈子生活?她要我留在牛肉店帮她剥牛。

阿庆给我找来一柄斧头,还有一把一尺多长的剥皮刀。她把我引到她的后院,那里躺着一头死牛。

这头牛瘦得皮包骨,一看就是一条老死的耕牛。它安详、萎琐又茫然。看着横躺在地上的死牛,我不知从何下手。我没剥过牛,更不会分解牛尸。我试探着想给死牛翻个身,用尽吃奶的力气,死牛纹丝不动。看着我手忙脚乱无能为力,阿庆笑吟吟地骂了我一句,看来你只会吃牛肉吹牛皮。她去把谢二喊了过来。

谢二是谢大的弟弟,在公社食堂当伙头。和谢大一样,生就一身蛮力。因为我母亲教过他,所以对我相当友好。他显然跟谢大学过剥牛,知道从哪里下手:他先嚯的一刀在牛肚皮中间拉开一条缝,然后朝两边剥皮,一刀一刀的很有节奏。牛皮剥开后,他先把内脏扒开堆在一边,然后把牛骨架就放在摊开的牛皮上分解。这牛死了很久了,只有臭气,没有热气。我有一手没一手的帮忙干些多此一举的闲活,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些没盐没醋的闲话,更多的时候,只好旁观。看谢二解牛,大刀阔斧,三下五去二,就化整为零。

心中有个疑问,这牛咋一点血都没有?是不是死牛都没有血?我问谢二,谢二不相信,他查看牛皮和地下,没有一点血迹,再看自己的双手,也没沾一点牛血。他有点发怔,反问我:这牛咋一点血都没有?

可能是太老了

血都老白干了?

可能是死的太久了

血也一起死掉了吗?

以前的死牛有没有血?

应该有,没有热血,冷血总会有一些。

死人会流血吗?

不知道。又没杀过死人,谁会去杀一个死人?

我们说说笑笑,唠唠叨叨,把阿庆吸引了过来。她在牛皮上摸一把,没有摸出血来。这就奇怪了,阿庆说,这牛的血咋跑得干干净净了?遇到吸血鬼了?

她把牛下水全部给了我们,还一颗牛头,四只牛蹄,一根牛尾巴。

我和谢二用柴火烧去牛头、蹄 、尾马上的毛,连同牛下水一起拎到白水河清洗干净,然后全部投进一口大锅里煮。谢二说,我去找酒。

我知道酒很不好找,他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找到。我想我也该出门去找点什么,我能找到啥呢?我想到了桐花。

我去找桐花。

正午的太阳,当空照下,我睬着自己的头影走进桐花家时,桐花正在和张寡妇争吵什么。我有点尴尬,桐花也有点尴尬,她把要吐出的半句话硬咽回肚子里。但仍然有半句话钻进了我的耳朵:脸都丢了,还享什么福?

张寡妇有点恼怒地问我,你又来干啥?

我不好意思告诉她我是来找桐花的,就撤谎说,我是来找刘瞎子的。

你找刘瞎子不上黑山,咋跑到我家来了?

我还没回黑山。

那你这几天逛哪儿去了?

我被关在山洞里了。

谁把你关在山洞里的?

姓贺的,那个姓贺的,你认识吗?

听我提到贺主任,桐花脸色很难看,她一扭头钻进屋里。

张寡妇突然哈哈大笑,她斜着眼亲切地看着我说,你知道那个山洞是用来干啥的吗?是专门关小偷的。你小偷了吗?你没小偷咋被关进去了?你果然跟刘瞎子搞到了一起,被人当场抓住了吧?

我不想辩解,我知道对张寡妇这人,你越辩解她越不相信你。我大声说道,刘瞎子不在,我就走了。这话是专门说给桐花听的。

我拐过屋角,站在树阴下等桐花,桐花果然跟了过来。桐花问我,你真的来找刘瞎子?我说,我是专门来找你的。桐花不信,桐花说,平白无故的,找我有啥好事?我说,找你去喝酒吃肉。桐花说,骗人。肉呢?酒呢?它们都在哪里?我说,你跟我走吧,酒肉就在前面等我们。

路上,桐花问我,你真的在山洞关了六七天?我说,真的,骗你是小狗。当她知道那洞门根本就没有上锁时,就嘻嘻笑个不停。说,你真傻,像江姐。我说,江姐是个女人,我咋会像她?桐花瞟我一眼,那调皮的眼神告诉我,当年和我同桌的那个黄毛丫头,长大成熟了。我下意识地去看她的胸脯,两只乳房鼓鼓的,像两只要蹦出来的乳鹿。

桐花知道我在偷看她,羞红了脸。这反倒弄得我很不自在,像是偷了她的东西被当场拿住。为了掩饰,我无话找话,问,你刚才为啥和你妈吵架?桐花低头不语,半晌才叹息一声,说,这事你最好别问。

桐花补充说,今后不准你们作贱我妈。

我本来是无话找话随便问问,听桐花这样说,更加云里雾里,一头雾水。

我们赶到谢二处时,刘瞎子恰巧也来了。这位不速之客,见到他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说,瞎子,你也好意思赶来吃喝?

刘瞎子嘿嘿笑。说,你咋昧着良心说气话?我跑这几十里路下山来,是为了吃喝吗?我是怕你失踪了,里通外国;怕你弄丢了,受灾受难。才专程下山,帮你申冤。他瞎眼看桐花,继续胡扯,没想到你小子有吃有喝,风流快活。

我说,你就不怕阿庆找你算账?

刘瞎子说,阿庆对你那么好,她会找我算账?

说话间,谢二端来酒肉,谢二说,开吃了,开吃了。刘瞎子也不客气,他就像回到了自己家里,反客为主招呼我和桐花,刘瞎子说,请坐请上坐,有酒有肉兄弟多。他掂起酒瓶,先自顾自的灌了两口,然后一抺嘴,说,开吃了开吃了。

桐花明显的不喜欢刘瞎子,她不愿落座,说,你们吃吧,扭身就走人。我连忙追了出来,我对桐花说,你对酒肉也有仇吗?

谢二也要追出来,被刘瞎子一把按住。刘瞎子说,你跟着去瞎掺和些啥?谢二想了想,拍拍脑袋,说,这倒也是,我跟着去,不成三角恋了?刘瞎子说,这就对了。酒肉穿肠过,谁也没有错,傻B才和酒肉过不去。

这话被我听见了,我要桐花等我一会儿。我转去捞了两只牛蹄,递一只给桐花,我们坐在白水河边,啃牛蹄,说闲话,看太阳一寸一寸地爬尽西山,听河水哗啦哗啦地流走时间。

七、拿双

深更半夜,我送桐花回家,正要离开时,听到黑暗里有人在小声地呼叫,李黑,李黑。原来是谢二。我问他,黑灯瞎火的,你狗一样藏在人家屋后干啥?是要偷东西?谢二说,小声点。他指指张寡妇的房间。

原来这回刘瞎子下山,是要专程接张寡妇上山的,没料到张寡妇对他爱理不理的。刘瞎子起了疑心,怀疑张寡妇是不是又找到相好的了?他要谢二去调研,刘瞎子说,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

一连三天三夜,张寡妇安份守纪,日子过得比良家妇女还正派。搞调研的谢二倒像个偷鸡摸狗的,谢二不干了,他对刘瞎子说,人家寡妇不偷人,你说咋办呢?刘瞎子说,打死我我也不相信,天下还真有寡妇不偷汉子的?他要谢二去散布谣言,说刘瞎子回黑山了,刘瞎子和张寡妇的好事泡黄汤了。

待天黑定,刘瞎子又悄悄地摸回来,他要谢二再去调研。谢二很不情愿,谢二说,这可是最后一次了。他正要出门时,张寡妇却不摇大摆地走进了公社大院,谢二想,他是来找刘瞎子吗?她不找刘瞎子还能找谁呢?

令谢二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张寡妇走进了贺主任宿舍。

谢二趴在窗户上调研,听贺主任问,这几天为啥不来?张寡妇说,刘瞎子下山了,你不知道?贺主任问,你和刘瞎子倒底是咋回事?张寡妇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贺主任说,你说说看,我哪一点不比刘瞎子强?张寡妇嘻嘻笑,张寡妇说,你的官没他的官大。贺主任也笑了,贺主任说,我这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样的官才叫大官。谢二听见脱衣声,他想透过窗户偷看,里面却熄了灯。谢二在心里骂道,骚货!正准备离开时,里面灯又亮了。谢二听到张寡妇说,咱们点亮灯说明白话,你是不是真想和我好?贺主任说,裤子都脱了,还能不好吗?张寡妇说,你拿啥来证明?给我钱?或者我们结婚,做个长久夫妻?

里面死一般沉寂,过了好一会儿,谢二才听见贺主任叹息一声。

我比农民还穷,哪儿有钱给你?

我们结婚,做正式夫妻,好不?

她不还没死吗?等她死了再说。

她要是一直都死不了呢?

不可能。她都那个样了,她不死,谁死?

谢二知道,贺主任口中的她,是指他老婆。贺主任老婆得了一种怪病,浑身流黄水,肉一块一块的腐烂,散发出一种恶臭。谢二伺候过她几天,那种恶臭啊,连苍蝇都能熏死。贺主任为了给她治病,倾家荡产,几乎用尽了天下所有的办法,连血都卖过。可是说来也奇怪,十几年了,贺主任老婆年年看上去都要死掉,都该死掉,可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她仍然活着。弄得贺主任很无奈,贺主任不止一次的说过,你咋还不死呢?他甚至连自己死去的心情都有了。

里面的灯再次熄灭了。谢二呜哇呜哇学了几声野猫子叫春,然后一猫腰,跑回宿舍。

刘瞎子问,那边的情况咋样了?谢二说,灯都熄了,还能咋样?刘瞎子说,他们真的熄了灯说话?看着刘瞎子的熊样,谢二乐了,他把调研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给刘瞎子听。听得刘瞎子瞎眼洞开,呆若木鸡。谢二说,要不我们捉他的奸去?

谢二找来绳子,喊我一起去帮忙。刘瞎子一把拽住谢二,刘瞎子说,说你糊涂,你还真不是个明白人,能捉你张妈的奸吗?谢二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谢二说,我还真把这理给忘了,捉了张寡妇的奸,你不成缩头乌龟了?刘瞎子给了谢二一巴掌,骂道,去你妈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一连数天,到了夜里,张寡妇和贺主任你来我往,像两只发了情的野猫。张寡妇在摸进公社大院时,还故意咳嗽一声,生怕我们不知道她又干好事来了。刘瞎子痛苦死了,他以头撞墙,泪流满面,一个劲地叫唤,你说我这活的啥鸡巴人嘛,你说我这活的啥鸡巴人嘛。

我和谢二都劝刘瞎子算了,我对刘瞎子说,张寡妇又不是你正面八经的媳妇,她偷人养汉子与你球相干。谢二更是促死人上吊,谢二说,她和贺主任是真好上了,你一点机会都没有了,你还不如回黑山算了。刘瞎子说,就这样两手空空回黑山,不太便宜他们了?

见刘瞎子左右为难,谢二建议说,要不我们一起去调研?你也好解解馋。

夜黑得像蒙上了一层黑布,深山的天空本来就小得可怜,我这才发现,黑夜星空和山混沌一体,人就像包在一颗巨大的蛋里。我们摸到贺主任窗口下,挨着墙根狗一样刚卧好,张寡妇也来了。

昏暗的灯影里,张寡妇一本正经。她轻敲门缓进屋,在竹椅上坐定。贺主任问,咋来这么晚?张寡妇说,干这事,夜没黑定,心能定吗?贺主任说,都老相好了,还讲啥心定不心定的。张寡妇冷笑一声,她告诉贺主任,她想了三天三夜,终究想通了。她打算到了秋天,桐叶红了,桐籽黑了,就把自己嫁出去。

贺主任问,你想嫁人?嫁给谁呢?嫁给刘瞎子吗?

张寡妇说,我想嫁给你,你敢要吗?

贺主任说,你就不能等等,等我死了老婆再说?

张寡妇哼了一声鼻子,张寡妇说,日弄鬼去。莫说你老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就是你老婆真的死了,你会要我?

贺主任说,也好也好。天要下,娘要嫁,只是今后我俩咋搞啥?

张寡妇说,你随叫我随到。凭啥,凭你是贺主任?

贺主任说,你这女人想问题咋这直接?话咋说得这么明白?我们不是协商好了,把桐花弄到公社干革命。

张寡妇半天没吭声,里面的灯熄灭了,光的长舌瞬间缩进黑暗。我们正要趴到窗口偷窥,一盆洗脚洗屁股水哗的一声波了出来。我甚至闻到了一团尿气。

张寡妇哈哈大笑。贺主任问,谁?窗外有人?张寡妇说,狗,有三条野狗。贺主任掂起鸟枪,对准黑夜咣地打了一枪,吓得我们抱头鼠窜。

我们被泼了一头脏水,逃回谢二宿舍。谢二很恼怒,谢二说,抓贼的咋还叫贼给吓跑了?他劝刘瞎子,找条母狗也比找张寡妇好。刘瞎子望着谢二一个劲嘿嘿地傻笑,他还快活地哼起了《相思调••十二时辰看姐》

辰时看见姐

头发黑如墨

想问姐儿借个歇

行得行不得……

刘瞎子的快活,弄得我和谢二丈二和尚摸不着自己的头脑。我问刘瞎子遇到啥开心的事了?刘瞎子说,你们没听见张寡妇说到了秋天就嫁人?除了我,她还能嫁给谁呢?

听刘瞎子这样说,我想到了桐花。想到桐花可能要到公社干革命,我的心里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刘瞎子说,睡觉吧,睡醒了我们打道回黑山。

我们还没睡醒,张寡妇来了。她进屋后一把掀开刘瞎子的被子,拧住他的耳朵,问,昨夜干啥好事去了?刘瞎子说,睡觉啊,除了和自己睡觉,还能干啥好事去?张寡妇狠劲拧了一把,说,你就这B本事,咋不也和女人睡觉去?刘瞎子痛得直吸溜,一个劲地讨饶,大姐有话好商量,大姐有话好商量。

张寡妇问,还敢调研不?

刘瞎子说,再也不敢了。

张寡妇问,为啥不敢了?

刘瞎子说,怕了。

张寡妇说,老娘都不怕,你怕啥?

她把刘瞎子的耳朵扯到自己的嘴边,如此这般说了一番。说得刘瞎子喜形于色。刘瞎子说,还是大姐你英明,我咋就没想这深刻呢?

原来张寡妇要我们明天夜里到她娘家去现场调研。我看看谢二,谢二看看我,不知道张寡妇的胡芦里卖的是啥药。

我又想到了桐花,我能当着她的面调研她的妈?我正要找借口躲开,张寡妇的目光瞟过来,她告诉我,桐花到她舅舅家去了,后天才会回来。

张寡妇走后,我们开始做准备工作。谢二找来一根绳子,还有一把杀牛刀。刘瞎子反复叮咛,千万别真动刀子,闹出人命来就好划算了。

我们提前钻进张寡妇家后边一片林子里埋伏下来。这片林子不大,但好像什么鸟都有。这些鸟不仅会唱歌,而且会拉屎。鸟屎像雨点不时滴到我们身上。

天还没黑定,贺主任就来了。他显然喝了点小酒,唱着小曲,心情不错。

张寡妇早在院子里摆好了茶水,见贺主任来了,笑脸相迎。他们坐在院子里,喝茶闲话,像一对恩爱夫妻。露水出来了,星月升起了,瞌睡的鸟不时从枝头上掉下来。谢二等得不耐烦了,谢二说,他们会不会骗我们,就这样坐到天亮?刘瞎子说,急啥,哪有干柴见了火不着的?

直到月亮升到当空,二人才不急不忙地进屋关门熄灯,钻进夜里干好事去了。刘瞎子盯着紧闭的门,直喘粗气。刘瞎子说,狗日的,简直不是人受的罪。

说话间,里面传来张寡妇三声干咳,这是事先约好的暗号。我们一跃而起,破门面入,把贺主任光溜溜的按在床上。刘瞎子说,姓贺的,你这头披着人皮的狼,搞女人搞到我头上,你还有啥屁话好讲?贺主任有点朦了,像是梦还没有做醒。他看看我们,又看看张寡妇。张寡妇缩在床角,嘤嘤嘤地哭泣。张寡妇说,是他勾引我,是他强迫我,我今后咋拿脸见人啊。刘瞎子说,姓贺的,听清楚没有?你是强迫人家,强迫就是强奸,强奸就该枪毙。贺主任清醒了,贺主任说,我们是讲感情的,我们是在谈恋爱,咋会是强奸?谢二上去就给了贺主任一个响亮的嘴巴,谢二说,在铁的事实面前你还敢嘴硬?你老婆死了没有?你老婆还活着你谈啥恋爱?贺主任生气了,问题很严重。他怒斥道,谢二,我平时待你咋样?关键时刻你咋敢忘恩负议?贺主任行伍出身,也是条敢打敢拼的汉子。他跳下床,光着屁股要和谢二拼命。谢二赶紧亮出杀牛刀,用刀尖逼住贺主任的小妖怪,谢二说,你要是敢反抗,我先劁了你,再把你捆了去游乡。我在旁边助威道,谢二,杀鸡用牛刀,要不要我帮忙?看着亮晃晃的刀子,看到我们人多势众,贺主任害怕了。贺主任说,我投降行不?刘瞎子连忙接话说,说说看,咋个投降法?贺主任想了想,贺主任说,我请你们吃牛鞭去,阿庆那里不还有两条牛鞭吗?我请你们喝牛鞭汤。我和谢二认为很划算,毕竟折腾了这几天,吃了喝了才是实落了。刘瞎子却不答应,刘瞎子说,你拿两根牛鸡巴就想打发掉我们,也太便宜了吧?贺主任说,那你说该咋办,就这样守我一辈子?张寡妇不知什么时候不哭了,她睁大眼睛一直在静静地听,这时忽然给贺主任求起情来。张寡妇说,你们放了贺主任吧,他只是初犯。刘大哥你不是想当场长吗?只要你们放了贺主任啊,他就不会亏待你们。刘瞎子连忙帮腔,假模假样地推辞。刘瞎子说,只我一人当场长,那不成以权谋私了?只要桐花能到公社干革命,我当不当场长真的无所谓。他看定贺主任,说,桐花你会不认识?那么杰出的妮子,她不干革命谁干革命?贺主任看看张寡妇,又看看刘瞎子,见他俩一唱一和,似乎明白钻进了一个圈套。贺主任无奈地耸耸肩,自嘲的冷笑一声。贺主任说,就这?你们直接找我说不就得了。何必动那么大的心眼,把简单的问题弄得这么复杂。刘瞎子问,你都答应了?贺主任说,都答应了。刘瞎子连忙给贺主任拿来衣服,帮他穿好。刘瞎子还给贺主任作了一揖。刘瞎子说,贺主任,大恩大德啊,没齿不忘。

贺主任没有理睬刘瞎子,他临出门时回望张寡妇,贺主任突然大声喊道,白红香啊白红香。贺主任的喊声听上去很绝望,很悽凉,像是在给自己招魂。

我们都受到震憾。张寡妇眼圈红红的,泪光闪闪。望着贺主任独自消逝的背影,张寡妇说,贺主任他也真不容易啊,我们是不是太过份了?

八、谢大

捉奸的结果,出乎我和谢二的意料。我们好像得到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得到。看看离天亮还有一段时程,刘瞎子说,走,我请大家吃回牛肉去。

我们扛着瞌睡,一路无话。走到阿庆牛肉店帮时,店门未开,只好卧到檐下,倒地便睡。睡意朦胧中,似乎听到有个女人再哭泣。哭声细若发丝,隐隐约约穿行于风中。哭声虽小,却骚扰得我们再也睡不着了。我们干脆站起来去寻找,发现哭声竟来自阿庆的房间。是阿庆在哭泣吗?她为啥哭泣呢?大家把耳朵都贴到墙上,用心去听。墙太厚,哭声太小,我们什么内容都没有听清楚。但大家都感觉到了,阿庆的家里,肯定窝藏有男人。

会不会是贺主任呢?那个被我们从张寡妇的床上赶走的男人,会不会又爬上了阿庆的床?我们有点兴奋地猜测。

眼看太阳就要染红天的屁股,谢二耐不住了,他用杀牛刀拨掉门栓,闯了进去。

谢大坐在里面。谢大像一块石头,见我们进来了,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谢二惊喜地喊道,哥,是你吗?你提前释放了?你回来了咋不打声招呼?

谢大没有理睬谢二,他只冲刘瞎子闷声闷气地叫了声师傅。他的行李卷就放在桌上,可能还没来得及打开。

阿庆红肿着眼睛,头发有些零乱。她见刘瞎子大摇大摆走进来,有些生气。阿庆说,你还敢来?

刘瞎子说,我咋不敢来了?他掏出一张钱递给阿庆,说,不用找零了,有好吃好喝的尽量搬出来。

待大家坐定后,谢大告诉我们,他是逃出来的。

刘瞎子叹息一声,刘瞎子说,我就断定你脑袋瓜子会进水。你不才判三年徒刑吗?你这一逃跑,肯定要罪加一等。

谢大告诉我们,他如果不逃出来,就会饿死在牢里。谢大说,反正是死路一条,跑出来说不定还能白捡一条命。

刘瞎子说,要逃你就逃远点,最好逃到天边去。你跑回老家,随便一个什么人都会认出你来,不是没事找事?

谢大说他只想见阿庆一面,他说只要能见阿庆一面,明天叫他去死都行。他还告诉我们一个惊人的消息,阿庆已经是他谢大的人了。如果能逃过这一刼,他俩就马上结婚。

谢二说,哥,几天牢把你坐傻了?阿庆多大你多大?她给你当丈母娘还差不多。

刘瞎子骂了谢二一句。他问谢大今后有何打算?谢大说他在牢里结识了一位青海老表,他打算到青海去放羊,待安定下来了,再回来接阿庆。

这时阿庆端来酒肉,她催我们抓紧时间快吃,我们刚吃了几口,就闯进来几位公安,他们是专门来抓捕逃犯谢大的。

谢大的反应比猴子还快,他拎起包夺门而逃,抄小路不一会儿就奔上了半山腰。谢大站在半山腰高声大叫,阿庆,你一定要等老子回来。

公安人员显然低估了谢大的奔跑能力,眼睁睁地看着他翻过山过头消失在群山里。他们撵不上谢大,只好回来找我们,都是一问三不知,所说的话,实事求是,前后一致。他们找不到我们的茬,就和我们一起吃掉了阿庆为谢大准备的酒肉。吃了喝了还提出要求:如果谢大回来了,要马上报案,不报案就是共犯。

九、当官

公安人员走后,刘瞎子抺抺嘴,拍拍撑圆了的肚皮,说,走,回黑山当官去。

我要他先走一步,在半路上等我。我想去和桐花告个别。当我走进张寡妇院子时,她正在训斥桐花。原来桐花从她舅舅家回来要去看我,张寡妇拦住不许。她骂桐花说,他一个外地来的人,又是读书人后代,会在这山旮旯生根发芽?说不定哪天拍拍屁股人就走了。读书人最不可靠了,落难时他找你穷开心,惹下一堆麻烦在你身上,到时候你吃不了蔸着走,哭都没眼泪。

桐花正欲争辩,发现我站在门口。桐花说,李黑来了。张寡妇看着我无奈地摇摇头,问,你真要和我家桐花好?我说,这还能做假吗?张寡妇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会害死我家桐花的。

我把桐花约到林子边,告诉她我得回黑山了。桐花低头不语。半晌,她问我,你真的愿意我到公社跟着贺主任干革命?我说,愿意啊,多好的机会。桐花望着我,满脸的问号。

你会害死我的。

你咋和你妈是一个想法?

桐花说,算了,不说这些。到秋天子,我上黑山去看你。

告别桐花,我在半路上追上刘瞎子时,发现谢二也来了。我问谢二,你也上黑山吗?谢二告诉我贺主任也要上黑山,贺主任显然要整他。

原来那天谢二打了贺主任一耳光,事后贺主任要他写检讨,谢二不干,贺主任说,不写检讨就上黑山。谢二说,上黑山就上黑山。这就跟着来了。

刘瞎子说,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你咋伸手就去打人家脸?贺主任让你写检讨还是轻的。

谢二说,捉他奸,你升官,我写检讨,丢不起这人。

想想谢二这几天对我们的好,我想帮帮他。我说不就是写份检讨吗?有啥难的?我替你写吧。

谢二斜着眼看我。谢二说,你大概只会干这 从事。

我们行到黑山采石场场部时,申见喜还在睡午觉。他是这里的临时场长。刘瞎子说,喜娃子,把印交来。申见喜像是撞见了鬼,他说,交印?交印就是交权,我凭啥把印交给你?刘瞎子说,你不交给我还能交给谁?这可是贺主任的意思。申见喜说,贺主任还让我枪毙了你呢,你也相信?尽睁着眼睛说瞎话。谢二不耐烦了,他冲上去要抢印。申见喜把桌子一拍,厉声喝斥道,抢印就是篡党夺权,我看你们谁敢?争吵间,贺主任赶到了。他是坐拖拉机上山,本来会赶在我们前面,没料到半路上翻了车。幸亏拖拉机被路边的桐籽树档住了,才没掉下悬崖。贺主任说,妈的,为了你们,我差点跑到马克思那里玩去了。他对申见喜说,工作对调一下,刘瞎子当场长,你去当十八小组组长。申见喜说,为啥?我又没犯错误。贺主任说,你确实没犯错误。但黑山丢失了多少炸药雷管,你心中有数没有?你完成了多少采石任务?让你当组长,还是抬举你。申见喜无话可说,他很不情愿地交了印,卷起铺盖灰溜溜地走人。

贺主任坐下来,对刘瞎子说,任命你当场长,并非老子怕你。刘瞎子说,当然当然。你那么大的官,还怕谁?贺主任说,黑山采石场是我树的一面旗帜,现在有人攻击它劳民伤财,是一只光吃粮不下蛋的铁公鸡。你能不能立下军令状,到年底完成一万吨的采石任务?刘瞎子想都没想,满口答应。贺主任说,牛B可不是好吹的,到时完成不了任务,这个场长你也别当了。

贺主任准备下山,他看看谢二,问,想通了没有?我赶紧递上帮谢二写好的检讨。贺主任看也不看,说,算了,算了,检个球讨。他要谢二跟他一起下山,仍然当他的伙夫。

他们走后,我问刘瞎子知不知道万吨石材是啥概念?刘瞎子说,人又不傻,咋会不知道?我说,知道了你还敢满口答应?你想把民工亲兄弟都累死?

刘瞎子歪着脑袋,瞎眼瞅天。刘瞎子说,贺主任这是不信任我。

他将十八个采石小组分成四个小队,自由组合搞采石竞赛,淘汰的老弱病残组成后勤服务组,养猪种菜,开荒种粮,打猎野味,改善生活。

运输石材是个大问题。靠拖拉机拉,人民公社大道没保障,夏季山洪冲断,冬季冰雪封山。刘瞎子改为旱船运,就是用黄泥沿山势筑一条泥槽,上面浇上水润滑,将石材放在旱船上,顺势滑下山去。省事又省力,运石途中充满变故和刺激,我第一次享受到了劳动的乐趣。

可是刘瞎子不让我运不石材,他说这事太危险,把我弄残了,还不是他的包袱?他交给我一项特殊任务:隔三差五的带此雷管炸药下山,交约谢二转卖。我这才知道,黑山丢失的炸药雷管,原来是刘瞎子偷的,难怪这家伙总是有钱花。

十、上山

张寡妇上山来了,是刘瞎子派了八个民工下山,用四根竹竿捆一把竹椅,忽悠忽悠把她抬上山的,张寡妇也总算坐了一回大抬大轿。这活民工汉子争着抢着要干,对这群一年四季都闻不到女人气味的民工汉子来说,有什么事能比抬个寡妇上山更快活?

刘瞎子的本意,是用八抬大轿把张寡妇抬上山来跟他结婚,没料到张寡妇并不领情。她轿子照坐,婚却不结。张寡妇说,黑山那么多汉子,凭啥只能嫁给刘瞎子?我还得考察考察。刘瞎子听说了,骂一句,我日的,这婆娘咋又精怪了呢?黑山民工汉子相视窃笑,相互传言,张寡妇上山考察男人来了。

到了晚上,民工汉子再也不用相互换屁股玩了。他们赤条条地躺在木架竹排稻草通辅上,拿张寡妇说事。口淫不过瘾,就比谁的鸟大,还不过瘾,就比谁的鸟硬。有人找来铁丝系上石头,看谁用鸟钩起的石头重谁就是胜者。他们相互约定:胜者为王,有优先权。

刘瞎子当了场长,本来住在场部,一座用青岗石磊成的房子,兼做炸药雷管等珍贵危险品仓库。场部远离民工窝棚,主要是怕炸药爆炸会炸死更多人。张寡妇上山来了,暂时不想和刘瞎子结婚,刘瞎子只好把场部让给她住,自己借住到山那边老乡家里。

寡妇偷汉子,天下皆知。上了黑山能改?不但改不了还如鱼得水。不过张寡妇并不乱来,她有她的拿捏。凡家里有婆姨的,她一概谢绝。看上去还能号上老婆的,一般的她也不招惹。张寡妇的行为刘瞎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对张寡妇说,大组呀,你现是有身份地位的人了,可不敢再胡来了。张寡妇问,有了啥身份地位?胡来啥了?刘瞎子回答不上来。看着刘瞎子着急的熊样,张寡妇哈哈大笑。张寡妇说,你不是经常唱道,单身汉啊真遭孽,哪位大姐何不积点德?我积点德有啥不好?天晓得地晓得,还怕你晓得?

刘瞎子拿张寡妇没办法,他就去整那些被怀疑对象:安排他们打炮眼,一天要打一丈深。一寸炮眼一寸力,铁打的汉子钢打的锤;炮眼打上一整天,人不累死也累瘫。当人累得吃奶的劲都没有了,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还会去想女人吗?但出乎刘瞎子的意料,那些被安排打炮眼的汉子,一个个乐呵呵的,精神饱满,还常常拿他开心,说,刘场长,今天是不是临到我打炮眼了?

张寡妇的工作,是仓库保管兼伙食组长。她很会料理生活,把民工汉子的胃安抚得服服帖帖。刘瞎子吃惊地发现,自张寡妇上山后,民工汉子一个个精神焕发,干劲十足。劳动进度总能超前,用一句知识分子的话说,叫做寡妇上黑山,解放了生产力。

只有申见喜一人,没有被安排打过炮眼。他整天无精打采,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有一天晚上我去拿炸药雷管,发现张寡妇约申见喜在聊天。张寡妇说,喜娃子,咋没见你来讨水喝?申见喜说,大姐我哪儿有这个条件?

你并不比别不差呀

大姐你是有所不知,我还得养活老娘。

看不出,你还是个孝子,孝子心好。号上媳妇了吗?

唉,这辈子只能把光棍从头干到尾了。

你就不想女人?

看你大姐说的,是男人哪儿有不想女人的?连做梦都想。

那好,大姐我就白送你水喝。

张寡妇端起一碗水,递给申见喜。申见喜激动不己,一弯腿给张寡妇跪下,接过水一饮而尽。张寡妇赶紧把申见喜拉起来,感慨道,天作孽,这么一条好汉,咋会搞不上女人?

那门也不闩,不知是无所谓或是情急忘了,他们就在里面动作起来。我想逃去,又怕经过门口时被他们发现,只好躲在墙角耐心地等待。过了一会儿,听张寡妇说,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又过了一会儿,听张寡妇说,看你快四十的人了,咋还真是个童男子?申见喜哭腔哭调地说,大姐你说这是咋整的?平时不让它硬,它硬得跟钢钎似的,可关鍵时刻它咋就硬不起来了呢?张寡妇说算了算了、你弄得大姐怪难受的。申见喜语无论次地说,大姐你可别看不起我。张寡妇说,我咋会看不起你?常言道,日过屄的鸡巴免了职的官,你硬不起来,是不是受了撤职影响,心里有了障碍?申见喜说,大姐你评评理,凭啥把我撤了换刘瞎子?我哪点比他差?张寡妇说,论人品,你比他强一百倍,论做官,你可比他差老远了。当官的有几个心术正的?申见喜穿好裤子准备走人,张寡妇突然笑了起来,瞧你那鸟,头抬起来了。申见喜说,大姐,能不能再麻烦你一回?张寡妇说,算了算,吐出来饭别再吃了。

申见喜垂头丧气地走了。我也正准备离开,被张寡妇发现。张寡妇说,噫,你咋窝藏在这里?我说,什么窝藏不窝藏的,我是来领炸药。张寡妇说,领炸药?怕是偷炸药吧?我说,刘场长叫来拿的,会是偷吗?张寡妇说,正是说他呢,一肚子坏水,当了场长仍然贼性不改。我说,你不打算和他结婚了?张寡妇说,不和他结婚,我上黑山来干啥?我说,刚才我可是啥都没看见。张寡妇听出了我的话外音,她笑了,说,你人小鬼大,黑灯瞎火的,连我都看不见,你能看见啥了?

第二天大采石场,见申见喜说在打炮眼。他趾高气昂,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吭哧吭哧把八磅锤抡得浑圆。想起他当代理场长时给我小鞋穿,天天安排我打炮眼,心里就来气。我故意高声大叫,日过屄的鸡巴免了职的官。汉子们都大笑起来,知道我是在骂申见喜。申见喜臊红了脸,他恨不得把脑袋钻进自己的裤裆里。晚上申见喜悄悄地找到我,对我说,要不是有80岁老娘要养活,我找块石头把你我都砸死算了。我知道我做得有点过份,就强词夺理,说,张寡妇说得,为啥我就说不得?你不怪你那老二没用,咋反怪起我来了?申见喜说,谁说我老二没用了?它只是缺少实践,没有经验。他从腰里掏出那小妖怪,月光下,理真气壮。申见喜说,你看看你看看,日狼日虎都可以。我说,张寡妇比虎狼还厉害吗?申见喜不好意思地说,我是第一次干好事,它肯定是被吓倒了。下次逮住机会了,决不会放过。我在心里暗笑,还想有下次?

申见喜从怀里掏出一块红苕糖粘苞米花,足有斤把重。他塞给我,说,吃吧吃吧,这是我老娘专门给你做的。在那个饥饿的年代,这是很重的人情了。申见喜求乞我不要对别人讲他和张寡妇没干成好事。他说,一个连女人都日不了的男人还叫人吗?传言出去,我咋抬头做人?

十一、情歌 

黑山的秋天,桐林层染,霜打桐叶,漫山红遍。人说黑山三大宝;桐油、石头、龙须草。龙须草早己衰败,而八十里桐林依旧,还有那采不尽的石材。白水走大般,入汉江到汉口,运的就是石头和桐油。八月中秋,桐籽红了,山民们把那些早熟落地的捡回家,用来照明;九九重阳,桐叶落尽,桐籽黑了,油坊开张,到处都是桐油的香气。不到三个月,刘瞎子估算己接近完成万吨采石任务,他就擅作主张,关闭了采石场,让民工们都去捡桐子,开油坊。刘瞎子在动员大会上说,整它个千担桐油,卖到汉口,挣它个狗日的一批钱回来,每人分它个百二八十块,有钱在手,才是大爷,还怕勾不到媳妇?只要你们保秘,跟老子好好干,听老子使唤,老子叫干啥就干啥,我保证你们上头有吃的,下头有日的。下边有人问,那我们是不是提前进入共产主义了?刘瞎子说,真是傻B,这还用问吗?散会散会。

汉子们个个笑逐颜开,三三俩结伴摘桐籽,相互唱歌来调情:……五月里来是端阳,单身睡的独木床,一头睡得长青草,一头睡得溜溜光。……九月里来是重阳,菊花做酒满园香,人家做酒妻儿喝,单身做酒无人尝……。十二月里满一年,单身手里有了钱,有钱就把妻儿讨,不知妻儿贤不贤?……

刘瞎子没让我摘桐籽,他要我去采些菊花,说采菊花,晒成茶,败败汉子们心头的邪火。我不干,说,这娘们干的活,咋让我去干?刘瞎子说,你们吃屎(知识)分子不正喜欢干这软活?采采菊花黄,菊花在山上,山上有头狼,变成了大姑娘。我说,山上哪还有狼啊,狼都叫人吃光了。

我采了一梱菊花,坐在岩石上看云彩。这时才发现,桐叶落尽的黑山,真他妈的黑呀,像浓墨泼过,连成簇菊花的黄,也刺不破这浓重的黑色。黑山的黑能走动,像一幅有灵魂的水墨画。

我看见桐花走进黑色,她一点一点地在黑色中蠕动,看见我坐在岩石上时,兴奋地大叫一声,嘿!我担心桐花的叫声会把黑色吓跑。我联想到刘瞎子的话:狼变成了大姑娘。

想啥呢?

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