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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好记者不容易

当好记者不容易
——2002暑期社会实践总结报告

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 曹树林

这次社会实践让我更加深刻的感受到,要想当一个好记者真的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题记

发现新闻线索

暑期社会实践我参加了去山东烟台海阳市的小组。接待方是我们小组组长的亲戚,他们是海阳市政府人员。说实在的,他们的接待工作做的非常好,周密、细致。我们一行十数人餐饮住行都安排的很妥当。而且这次社会实践对我还有一个特殊的意义:他让我看到了向往已久的大海。生平第一次置身茫茫大海的激动我久久不能忘怀。就是现在,我似乎还能感到波涛在胸中澎湃。

但是我不是一个游客。我始终记得我是新闻学院的一名学生。我是未来的记者。既然是记者,当然不能一味贪图自然风光,而应该关注一下这里人民的生活情况。我实在不希望一次社会实践最后弄成了一次公费旅游。于是,我的神经一直是绷紧着的。我的嗅觉一直在关注着我接触到的每一个人,希望能够发现一两条新闻线索。

终于发现新闻线索了。

那是晚上10:00左右,夜色很好。我从一个叫作“金桥”的网吧里出来,看到路边有个卖羊肉串的小摊,有几个中年人正在悠闲地吃着聊着,那炉火也燃得正旺呢。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坐下来稍微享受一下这美丽的夜晚。

我在靠近电灯的一张桌子上坐了下来。看着卖羊肉串的大姐麻利地翻动着羊肉串。呵呵,这倒是可以留个照片哦——海阳人民闲适的夜生活。我心里一动,便调好相机,啪,给正在烤羊肉串的大姐拍了一张照片。又啪,给那几个吃着聊着的中年人拍了一张。

大概是那个价值数千元的相机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们问我从哪儿来,干什么的。

我估量不会有什么危险,便道出了真实身份。

我一说不打紧,立即勾出了一条大新闻。

一个啃羊肉串的中年人说:“你们的稿件怎么处理啊?”

我说:“如果有很有价值的新闻我们会尽力往诸如《中国青年报》之类的报纸上投稿。”

中年人说:“社会实践你们老是呆在县城里干吗?那哪能了解到真实情况啊。你们应该到乡下去。”

我说:“对啊,按计划我们稍停就会去渔村。”

中年人说:“我告诉你一个线索吧。我们这儿出了一件很惨很惨的事情呢。”

我重新给他拍了特写照片,并且向他索要了姓名和联系方式。

给我提供新闻线索的这个中年人叫马少华。

受害者

社会实践的时间是有限制的,每一天的活动都安排的很满很满。要做好这个调查采访,必须我自己挤出时间来。晚上没怎么睡着就起床了。早晨6:00,当绝大部分海阳市民还有我们小组其他14位同志还在甜美的梦乡中的时候,我拨通了马少华先生的手机。

他很快出现在约定的见面地点。我们一起来到市人民医院。并很快找到了受害者所在的病房。

受害者叫李忠顺。是一个典型的山东大汉子。火红火红的皮肤,透出日光的颜色。手臂上的大动脉高高耸起,昭示着它的力量。

但是,当他将起他的惨痛的经历时,这个大汉子竟然激动的说不出话来:有好几回还差点落下泪来!!!

他的妻子的病床就在他的身边。她直到现在还昏迷着。

“这真是没天理啊,我一没招谁二没惹谁,却无缘无故招来这飞来横祸,这……

“大前天,我儿子在龙海市场,被他们一帮打手打了。幸好有人拨了110,警察及时赶到,制止了他们。儿子年轻,伤也不算重,现在已经出院了。

“前天,我跟我爱人路过他们家门口,又被他们的人盯上了,他们竟然动起了家伙!一镢头挖在我爱人的头上,爱人当即昏倒了。直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

“我的伤比较轻,现在稍微好一点了。”

我问:“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对你们呢?不会无缘无故吧?”

李忠顺,这个硬汉子沉默良久,才说道:“他们是村里的霸王,总是蛮横横的。今年村委会换届选举,李延庆想当村委主任,而同时还有另一个候选人,他也很想当。这两个人都想当,怎么办?他们便挨家挨户的去拉选票,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我问:“什么硬的?”

李忠顺叹了口气:“他们都养了一棒子游手好闲的人。只要谁坚持不投他的票,他就打谁。说句实在话,我觉得他们俩谁都不怎么样,但按规矩只能从他们俩当中选出一个。我感觉另外那个稍微好一点,让他当主任可能会对我们老百姓好一些,就准备投他的票。可能是我什么时候跟人闲聊的时候提起过这事,他们听说了……”

原来如此!!!

这岂止是一件打架事件,这是我们国家地方“民主”进程的一个典型代表!不知道我们的地方上,尤其是在农村,还有多少诸如此类的强暴民主的事情!!!

很快,我的脑子中就形成了一个采访计划:李延庆及其家人、其他村民、公安局、医院主治医师……

已经将近7:20了。我们实践小组约定的开饭时间是7:30。我拍了一些资料照片,要了他们的联络方式,跟李忠顺以及马少华握手了又握手,才匆匆赶回住处。这时候,海阳的马路上才渐渐热闹起来。小店的店主们正忙着开张呢。

意想不到

我回去的时候,大家已经吃完了早饭。有的同学已经在为上午的出行做准备了。同行的一个同学也是我们实践小组的副组长很关切地问我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觉得她在新闻敏感性上海可以,有一些专业精神;而且我觉得把自己的行动告诉同组的其他成员也没什么不好,就把我如何遇到马少华,以及如何了解到这件事情的经过都告诉她了。最后我把采访笔记给她亮了亮:“早晨就是出去采访了。”她点了点头,说我不要耽误了吃饭,并要求我以后遵守小组活动时间。我感觉,对于我的采访她还是支持的。我向餐厅走去,心里面蛮高兴的。

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就在我匆匆吃了点东西,准备回房间收拾东西的时候,遇到了我们的小组组长。脸上满是愠色。

“曹树林,你干什么啊?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

这突如其来的斥责巴我弄懵了。

“你早晨去干嘛了?”她火气似乎更大了。

我琢磨着可能是因为我回来的稍微晚了些,耽误了大家的早餐并有可能耽误上午的活动,她要我遵守行动时间,便说道:“对不起,早晨出去做了个很重要的采访,回来晚了,可能耽误了大家的行动,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的……”

“你做的什么采访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我——”

我正想详细的说一下我的所见所闻,她已经打断了我——她不过是明知故问——

“你想想你是在干什么?你觉得你这么做对的起海阳市政府对得起我姨父和我吗?海阳市政府对我们哪里不好?出有车食有鱼,你还不满足,还要出它的丑?就算不说这些,就算看我的面子,这个采访你也不该去做啊……”

我以沉默表示我的反对与不屑。

前面提过的那个我私下里以为很有专业精神的同学也帮着组长同志说话——

“曹树林,你好好想一下,我觉得你这么做是有点过分……如果把我放在你的位置上,可能我也会坚持,但是现在我在这个位置上我就觉得有些不好。你也从我们的角度想一想吧……”

小组其它同学意见也都相差无几。

……

我一下子全明白了。说心里话,在我决定做这个采访之前,我也曾考虑过海阳市政府方面可能出现的阻力。但是深思熟虑之后我认为,政府方面的阻力是可以消除的,只要我在报道的时候注意全面、辩证,不要因为这一件事情就抹煞了海洋市改革开放以来各方面尤其是经济建设方面的巨大成就,注意强调这件事情只是事情的一个很小的方面,从促进我国地方民主进程的角度报道就可以了。我会耐心的根他们解释,相信这些官员都不是饭桶,应该能够理解的。但我万万没有想到,市政府方面还没有发现什么问题,自己的小组内部先出问题了。我的任何活动都离不开组织,如今组织的意见已经明确了——反对。那我还能做什么呢?

是啊,我还能做什么呢?

尾声

组长和我的关系急剧恶化。有意无意的,她就会表现出她对于我的敌意。我的心中满是悲凉和叹息——本来,我的性格与她是那么相似,我们都是那种活泼、大大咧咧的人,我们本来可以成为好朋友的。但是,就因为这件事情,我们大概很难走到一起来了,至少在短期内。我也能够理解她的心情,但是以我的脾气我肯定不会去跟她说什么。哎,让时间去融化一切吧。

我的行动开始受到限制。做什么都似乎有同学监督着,真的象是一个重要的政治犯。公安局去不了,医院也没法再去,下村更是没法想象。好不容易找到了李延庆家的电话号码,打过去了好几次,先是没找着人,有一次接通了,那头一听我的来意却挂断了电话,以后就再也没有打通过。

小组组委会决定提前结束社会实践,一部分去一个同学家,一部分一起去青岛,然后从那儿取道回京,因为那里乘火车比较容易。我很想单独留下来搞完了采访再回京,但是同组的同学都说,我是属于实践小组的,我的事情不可能与小组无关。如果实在想完成采访,先一起回京,然后再单独来山东海阳。我差点晕倒!!!我要有那么多钱才不这么窝囊呢。

坐在回北京的列车上,我还在想:那天早晨我离开海阳市人民医院的时候,我是承诺尽快发稿的,还说“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还来询问”呢。李忠顺他老人家大概还在眼巴巴的望着我的稿件在报纸上刊登出来吧?马少华呢?他肯定在骂我,骂清华学生不讲信用了。哎。

我又想,要想做个为民请命、伸张正义的新闻记者,大概首先要有足够的后台(没后台但有足够的政治影响力也可以吧)和足够多的money,这样才能够不怕任何艰难险阻,真正想到做到了。可是,熬到具备这个条件会需要多少时间啊?50岁的时候可以吗?恐怕还得打个问号。

做好记者真难啊。

2002/9/11完稿 于 清华学生宿舍 15#202;

2003/8/17重新录入 于 紫荆公寓 6#115A。

(稿件来源:劲草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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