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遥远的桐树林(谢绝转贴)

1
我的家乡在鄂西北山区,北依秦岭,南接汉水,那里有大片大片的桐树林。
桐子树是一年生落叶乔木,树干可做家俱,果实外壳可做燃材,果实种子加工的桐油可做涂料;桐子树春日开花,秋天结果,冬日落叶,只剩下七长八短的光秃秃的枝干,象一群裸体的少年,守候着山岗。
走在连绵起伏的秦岭山麓,方圆几百里内,那纵横交错的沟沟壑壑,三沟五岔,都被桐子树包裹着,拥簇着,呵护着,一副形影难离的样子;山与山相连,屋与树相依,树与人相牵。
祖祖辈辈,岁岁年年,大山里的人们爱着桐树林,犹如爱着怀抱里的婴儿一般。
2
家乡的桐树林,四季的景色各不相同。
春天里,桐树林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一阵春风过后,一棵棵桐树伸着懒腰,打着呵欠,吐着花蕾,招呼着,微笑着,欢呼着,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夏天,桐树林枝叶茂盛,千树万树,红白相间的桐树花竞相绽放,犹如天幕里的星星点缀在绿叶间,自有蜜蜂在花间穿梭,轻轻地跳舞,“嗡嗡”地歌唱着,那淡淡的花香定会令行人在山野里沉醉了。
那割麦子的大爷累了渴了,只把镰刀一放,一屁股坐在桐树杈上,迷上双眼小憩一会儿,而小伙子和媳妇儿们则会随手从树上摘下两匹大大的桐子树叶,一头扎进野莓架下摘草莓吃,只吃得打起了饱隔儿,再拎着两包用桐树叶包好了的野草莓回家哄小孩儿。
秋天来了,桐树林更是热闹非凡。满山遍野的桐树上挂满了红褐色的果实,那红朴朴儿圆溜溜儿的桐子果,吸引了全村的男女老少。
山路上,只听队长一路吆喝着:“打桐子喽打桐子喽,一背笼记三分儿工喽!”
于是,男女老少们都纷纷走出了家门儿,挂着提篮,背上背笼,拿着长杆上了山。
他们用长杆敲,上树摘,地上捡,喜悦挂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不时,树间会传出大小伙与小媳妇的嬉笑声;老者的嗓门特大,“哟----狗娃子,来背桐子喽----”;那走在山路上背满了桐子的男人们,仍不忘哼上两句山歌:
八月十五是中秋
桐树林里好牵手
东家姑娘刚出门儿啊
西家的小伙儿早等在房后头......
一到响午,那背笼背的,麻袋装的,箩筐挑的,篮子拎的,全是桐子果儿。大集体的仓库就在村头的油坊下面,那道场上已是人山人海,男人们瞄着堆在仓库里山一样的桐子果,兴奋得满脸通红,一边叭嗒着汗烟袋,一边感慨:“今年又是好收成啊,桐子果又圆又大!”
冬天的桐树林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枝干,平添了几分萧条与凄美。然而,若是下了一场雪,那整个山野的桐树林就象披上了一件洁白无暇的棉被,那树千奇百状,横七竖八,伸展着婀娜多姿的身段儿,又犹如一幅巨型而又高雅的素描画,透出慑人心魄的美。
3
老屋后的那片桐树林,是我儿时的乐园,伴随了我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
儿时的一群伙伴们,几乎天天都泡在桐树林里,过家家,捉迷藏,荡秋千......
有一次,我们几个伙伴儿在桐树林里最大的一棵树上捉迷藏,不小心压断了枝干,我们一同从树上掉下来,摔得跛着脚的我们,顾不上疼痛,而是伤心地看着折断的树杆那白花花的伤口。怎么办?怎么办?我们一合计,从树丛里扯来葛藤捆啊捆啊,终于将折断的树枝捆住了,然后才兴高采烈地回家,迎来的却是爹妈的一顿好揍。
4
记忆里的桐树林永远与父辈们的辛劳联系在一起。
集体土地下到户儿以后,大片的桐树林已分给了每家每户。
一到收桐子的季节,我家老屋的堂屋墙角总是堆满了桐子果儿,一直堆到冬天,堆得红褐色的桐子果变成了黑色。
这时,一家人围着火炉,爹妈一边给我们姊妹讲着远古的传说,一边用铁剜子剥着桐子果儿。我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爹妈灵巧的双手,那手法就象戏法儿里的魔术师,反复做着一个剜的动作,一手将剥出来的椭圆形的桐子果儿扔进一只大竹篓,一手将桐子壳儿往火炉里一丢,那桐子壳可真是上好的燃材,炉火愈来愈旺,竹篓也早已满了。
赶到快过年的时候,一屋的桐子果全剥完了,父亲将桐子装进箩筐里,一担担地挑到村头的代销店里换成现钱。
这就是全家一年最主要的经济收入了。
5
我出生于那个蛮荒的时代,贫穷与落后是那个时代的代名词。
对于我来说,记忆里的许多人、事物或许早已模糊,唯有那片桐树林时时浮出心海,挥之不去。它似乎是属于自己的永不会开恳的处女地,让我如此地顶礼膜拜,钟情于斯。
我的桐树林啊,我知道,它是父辈们赖以生存的经济命脉;它的并不顽强的生命力却能如此大面积地繁衍生存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我因此相信,七十年代出生的山里人,不能不对桐子树情有独钟。那应该是一种恋乡情结、怀旧情结,也或者是对那片最原始的自然生态的怀念。
以至于多年以后,我走出了家乡,走出了桐树林,而桐树林却永远也走不出我的漂泊以久的心。
转眼之间二十多年过去了。虽然,我走过了许多美丽而陌生的地方,游览了许多名山大川的绝世美景,但从来没有见到过如家乡一样的成片成片的桐树林。
家乡的桐树林啊,它永远是我魂牵梦绕的精神家园。
6
几年前,我重回家乡,想要再看一眼桐树林。
可是,一切都变了。
那盘山的公路横穿从前的桐树林,漫山的绿色,却再难寻见哪怕是几棵桐树的影子。
我随口问过一位白发的老农:“那些树呢?那些成片的桐树呢?”老人不停地摇头:“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桐子果不值钱了,桐子油卖不出去了。”
我在村头寻找着油坊旧址,想看看当年榨桐子油的油坊踪迹,可是眼前呈现的,是一座拔地而起的钢筋混泥土的楼房......
我知道,家乡的桐树林已成为了永远的记忆。
我不想琢磨个中缘由,我只想象家乡或者发生过一场诸如龙卷风或是沙尘暴般的自然灾害,是它直接导致了桐树林的消逝,而绝对不是人类盗伐或掠夺的结局。
这个夏天又来了。在梦中,我终于又回到了遥远的桐树林,一切的一切,恍若人物俱在,风情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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