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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会
http://www.yunxi.net 2006-03-23  作 者:彭建兵  来 源:郧西在线 点击 共有评论1

入冬后个把月不见雨水,干冷。
  城郊中学教师张翠莲下午没有课,坐在十几人一间的大办公室改作业。放学的铃声已响过很长时间,其他老师也都陆续离开办公室,张老师还没有动身回家的意思,仍委缩着身子,坐在冰冷的木凳上漫不经心地随手翻阅着已经批改过的作业本。其实她是在为是否去参加今晚的同学聚会犯起犹豫。下午下第一节课的时候,她接到同学宋玉花的电话,开始说学校的电话号码好难查,“114”查号台都找不着, 还是在教委石立言那里找到的。接着言归正传,说在省城做大生意的老同学谭少雄来了,今晚由老同学郑洪作东,地点放在商业总公司隔壁的“聚仙阁”,要求县城附近的几个同学务必在六时前赶赴相聚。她说了句含糊的话:“我尽量赶去,万一不能去,请你们谅解。”宋玉花口气很坚决:“郑县长说今晚全是不带梢的纯同学,缺一不可,你不来以后就别见面了!”说罢挂了电话。宋玉花说的郑县长其实是分管财贸的副县长郑洪,是他们十五年前在师专数学系的同学。说起来大家都在城区工作,可各有各的事,会面的机会很少。宋玉花的面要见得多些。她原先在城关中学任教,男人当县委副书记后把她改行调进新成立的人事保险局,负责征收城郊教育系统的事业单位人员养老保险费,隔三差五要到城郊中学来一趟,时不时她俩要寒喧一阵。按理讲,战友生死相依,同学亲如兄妹,见一次面机会难得,更何况谭少雄是外县人,毕业后十几年就没见过他的影子,应该高兴地去相逢。可张翠莲有她的顾虑。如今自己混得上不了人物,人到中年一事无成不说,还常为过日子犯愁。爱人是一名普通的技术员,厂子跨后无事可做,前不久已背井离乡外出打工。她目前的家境使她觉得在同学们面前矮人一截……
  “笛——笛——笛——!”
  张翠莲正在迟疑难决的时候,院子里响起了小汽车的喇叭声。她循声出屋,只见一辆白色“桑塔那”在操场中停下,从车的前门走出一位三十六七岁、蓄着卷发的高胖女子。她一眼就看出是宋玉花,便快步迎过去。
  “就等你一个人了,快上车走吧。”宋玉花边说边将张翠莲往车上拉。
  副县长专门安排车子来接,再推辞不去就显得不识抬举了。张翠莲转身向邻居李老师打声招呼,请她帮忙照看一下正在上初中的孩子,接着就跟宋玉花一起上了车。

  城郊中学在县城的郊区,距城中心大约三公里的路程,“桑塔那”几分钟就开到了“聚仙阁”。宋玉花走在前面,带他们径直上二楼的“怡乐园”包房。这个地方张翠莲没来过,幸亏有人带路,要不还真摸不准门子。
  站在门口的服务小姐推开“怡乐园”的房门,大家跟着进屋。只见谭少雄端着话筒,正在全神投入地唱着《山不转水转》,其他人有的轻声跟着伴唱,有的眼观电视屏幕,像是陶醉在音乐欣赏中。
  “就差你了!”郑洪望着张翠莲,把那个“差”字说得很重。
  张翠莲知道郑洪在骂人,低声说:“当县长了嘴还那么臊!”
  郑洪笑着说:“我嘴的气味你最清楚。”
  这时谭少雄关上话筒,边走边向张翠莲伸手,握住后使劲摇了摇,感慨道:“‘山鸡’还是老样子啊!真是积温不够──老不了!”他巧妙地说了句农业术语。
  张翠莲顿感脸上发烧。“山鸡”这个不雅闻的外号还是在学校女子篮球队时因为她腿脚快敏同学们给取的,毕业后基本没人再叫了,现在猛然听人叫有一种羞臊的滋味。为了打破内心的难堪,她自语道:“都老得掐不动了。”说着也打量了一番谭少雄,只见他面色比过去更黑,额纹一道道显现,尽管穿着毕挺的高档西装,戴着整洁的真丝领带,久别相逢后仍给人以沧桑而奔波的感觉。
  “人到齐了就上菜吧。”郑洪安排道。接着就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凳椅挪动声。
  住在城区的同学都到场了,除郑洪、谭少雄、宋玉花、张翠莲外,还有教委副主任石立言、县一中数学教师苟明,都是十五年前在师专的同班同学。正要安排入席,司机小声对郑洪说:“一会儿你打呼机我再来接。今晚家里有点事,我先回去。”郑洪说:“你就在这里吧。这都是我的同学,也不是外人,还犯什么拘束?”司机说确实家里有事,使知趣地离开了,郑洪也没强留。
  经过一番推让后确定了大家的座次。按乡俗,主宾位应由远道而来的谭少雄就座,却被推让给郑洪。谭少雄和石立言坐在郑洪的两侧,宋玉花和张翠莲挨着谭少雄坐,苟明坐在石立言的身旁。服务小姐先来到郑洪的面前,把折叠在玻璃杯中的餐巾打开,给他摊搭在双腿上,接着给每个客人依样摊搭了一遍。当服务小姐往张翠莲腿上搭放餐巾布时,她心头掠过一阵莫明其妙的不自在,想起儿子小时候吃饭时她也是这样往他脖子上放了一块布,现在人到中年了别人还像对待小孩一样侍候,真让人感到可笑和别扭。
  桌上先上了一个马头羊火锅,热气腾腾。接着很快端来肚条、蹄块两个蒸碗和黄花、皮蛋两个凉盘。 郑洪启开“五粮液”的瓶盖先倒了一杯, 用鼻子嗅了嗅后道:“真家伙,小姐斟酒吧!”说着将酒瓶递给了服务小姐。小姐依次将酒满上。
  郑洪站起身,端着酒杯向大家绕了绕说:“欢迎少雄光临,庆贺同学聚会,先共饮一杯!”
  大家都相继站起来,相互碰着杯子。
  郑洪一饮而尽后说:“大家都坐下,下不为例,谁再站就罚酒!”
  大家都听郑洪的话,连忙坐下。石立言、谭少雄、宋玉花干了杯。苟明的杯子虽见了底,可酒还噙在嘴里,舍不得急于吞下去。张翠莲抿了半杯后又把杯子放在桌上。她算是一个不会喝酒的人,平常在酒席上总是只吃菜不端杯,这晚算是破例。说句让人见笑的话,她只知道“五粮液”是名酒,可快四十岁了还未沾过唇,所以这次端杯既是对同学们表示心情,也是出于对名酒的好奇。她张开嘴巴“哈”了一下,感到辣中有甜,甜中有香,香中又有辣,暗自赞叹名酒不愧是名酒。她品味一番后又瞄了一眼宋玉花,只见宋玉花酒喝干后很庄重地正襟危坐,一副高雅自得的样子。她感到惊讶的是宋玉花过去也是滴酒不沾,可如今端起酒杯是那样自得自如,毫不畏惧。她推测也许环境也能改变人的酒量,饮酒也能传染,身边睡了一个常泡在酒囊中的男人,自然也就与酒结缘了……
  “第一杯都要喝起!”郑洪说着目光在一个个酒杯中扫视,见张翠莲没喝起便又道:“你怎么不听我的话?”
  张翠莲说:“县长在上面说话谁敢不听?可喝酒我听不了你的话。”
  郑洪嘿嘿一笑:“我若在你的上面就不会说话哟!”
  大家都为郑洪的幽默“咯咯”大笑起来。张翠莲则感到如今当官人的嘴一张张都是流淌惯了,出口就是“黄色幽默”。
  共饮了两杯后,谭少雄端起杯子伸到郑洪面前说:“郑县长,感谢你的盛情。我反客为主,先敬你一杯!”
  郑洪说:“现在县长下班了,这里没有县长。大家都是同学,不要叫官衔,就直呼其名称我老郑吧!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人到中年。‘今年花似去年好,去年人到今年老’啊!”说罢同谭少雄一饮而尽,脸上泛起感叹人生易老、心惜青春可贵的神情。
  石立言接过话茬说:“县级干部您还是很年轻的哩!”
  郑洪摆摆手:“现在选拔后备干部都是35岁以下的,象我这样的人已到顶了。”
  谭少雄动了头,便进入了敬酒的程序。大家相互碰着杯。当然每人敬酒的顺序都是最先敬郑洪,最后一个敬的不是张翠莲就是苟明。不一会儿就干光了一瓶酒。酒精在开始起作用,加之调暖空调的热风和羊肉火锅的热气,室内温度剧增,大家感到浑身有点躁热起来,郑洪、谭少雄、石立言相继脱下外装,露出“开胸”、“高领”、“圆桃”等各样款式的精纺羊毛衫。宋玉花也脱去风衣,鲜红的羊绒衫把她衬得光彩夺目。张翠莲下意识地解开了两颗外衣的扣子,又本能地连忙扣上。她没有脱去外衣。这倒不是因为她酒喝得少不大躁热,而是她内衣里面穿的东西暴露在同学们面前让人寒酸──她还穿着早已过时的手工毛线衣。苟明的外衣也没脱。
  郑洪的手机“嘀嘀”叫起来。大家停止了说笑,静静地听郑洪接电话。郑洪把手机贴在耳边,半眯着眼睛,开始说了句“我正在外面参加一个会”,接着接了五分钟左右的电话,只讲了一个“嗯”字,不过语调有所变化,有时是“嗯?”有时是“嗯!”有时是“嗯。”接罢电话后低声对谭少雄说:“你早点把货运过来,五金公司那边我说好了。”
  谭少雄的脸上立刻布满感激之情,连声说“谢谢”。
  大家又开始敬酒。宋玉花站起来,端着酒对谭少雄说:“你大老远来一趟我们山区不容易,我代表我们兴元敬你一杯。我酒量有限,你关照一下,你喝两杯我喝一杯。”
  谭少雄端起杯子,稍犹豫了一下说:“好吧。请转告我对余兴元书记的问候,我走前一定抽空去拜访他。”说罢连干两杯。
  张翠莲也站起来,端着酒对谭少雄说:“我的确不会喝酒,本县的同学就不敬了,只敬你这个远客。这杯酒宁醉我也要喝干!”
  谭少雄说:“喝不下去了,再喝就要溜桌底了,我只表示一下吧。”
  张翠莲把杯子放下,顿生不快。在宋玉花面前两对一都不假推辞,可在自己面前一对一都不给面子,还不是人家的男人是县委副书记,同学之间是不平等的啊!
  这时郑洪的手机又“嘀嘀”叫起来,他接电话时还是一个“嗯”字讲到底。接罢后当着大家的面把手机摁了一下说:“关掉它,免得败我们同学聚会的兴!”
  苟明感叹道:“郑县长,我真叹惜你们当领导的好辛苦,连饭都吃不安然。”
  郑洪白了他一眼:“你这个苟明啊,今晚叫县长听了多别扭!”
  苟明用“嘿嘿”一笑掩饰自己的尴尬。听到苟明的笑,张翠莲感到好寒碜。同学间开始同在一个起跑线上,可后来的轨迹是多么悬殊。在校时苟明的学习成绩最好,郑洪还补考过一门功课。而如今一个是掌握财经工作大权的副县长,一个是谨小慎微的穷教员,对映之下一个风度翩翩,一个窝瘪囊囊。她也嫉恨苟明何必那样卑琐,毕竟都是同学嘛!

  第二瓶酒已见底,郑洪坚持要开第三瓶,别人怎么阻拦也不听。他的理由是同学难得相聚, 要喝个一醉方休。 酒瓶打开后,郑洪有意放慢了节奏,说起一些闲话:“明年七月我们毕业已整整十五年,我想发动一下,在市里搞一次全班的同学聚会。”
  石立言当即称赞:“这个想法好!只要你出面组织,一定能搞得热闹而美气。”
  谭少雄说:“费用问题我来想办法。”
  郑洪说:“要聚会就好好玩一下,把我们的代课老师都请到,再印一套通讯录和纪念册,费用大家都帮忙想办法。哎──”,他又换了一个话题,对石立言说:“张翠莲在郊区学校很不方便,你们教委设法照顾一下嘛。”
  石立言说:“她架子大得很,不找我们呗。县长说了嘛,我们做工作。”
  张翠莲顿感浑身一阵热乎,老同学对自己真关心啊。可听到石立言的话又有点生气。明明是他架子大反说别人不上门,她去找了他两次,他都说有困难的人多,晚点再想办法。其实比她困难小的人不知照顾了多少,只是她没去送礼罢了。
  郑洪见喝酒冷了场,又举起杯子道:“来,从少雄这里开始,我再打一圈,把这瓶酒干光为止。”
  张翠莲总数已喝下四杯酒,并没有什么很难受的感觉,只是有点飘飘然,有点抑制不住的兴奋。她估计再喝几杯不会出什么问题,再想到同学相聚不易,想到郑洪对她这么关心,便鼓足勇气,索性从郑洪开始每人陪一杯。陪到谭少雄面前时,他搭拉着眼皮,往起一站,把筷子绊到地上也不知道,嘴里喃喃道:“我喝醉了谁照看我呀……”
  石立言笑着说:“你放心喝吧,醉了给你找小姐!”
  谭少雄猛地睁大眼睛:“你们这里也有‘鸡’呀, 我可不要‘鸡’!‘山鸡’……你……”
  张翠莲立感羞辱!同学们在宋玉花面前说话都是彬彬有礼,在她面前却是污言秽语。男人的档次不一样,映衬出女人的身价就不同啊。她一气之下猛的喝干了这杯酒说:“你随意吧!”接着继续往下挨个陪,陪到苟明面前时实在是吞不下去,并感到脸上火辣辣地烧,心口急惶惶地跳,腿脚不听使唤,看人人影重叠,但神志还十分清楚,心想再不能喝也要陪苟明喝一杯,他跟自己一样是可怜的人!她带着激动的声腔对苟明说:“今晚我……醉死也要……陪你喝!”她喝下最后一杯酒后,连酒杯都放倒了,“嗵”地往凳上一坐,双手撑着额头,只觉得天转地旋,喉咙发呕。再过一会儿,只朦朦胧胧听郑洪说了声“我来签字”,后来就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不知晓了……

  张翠莲第二天早晨天快亮时慢慢睁开眼睛,勉强翻动了一下身子,忽然发现脚头上睡了一个人,立刻吓了一大跳,猛的一头爬起来。
  脚头上那个人也睁开惺松的眼睛,关切地说:“你好些了?昨天晚上醉得好吓人啦!少雄也醉了。他们几个帮忙把你送回后转去了。我没敢回去,陪你睡了一夜。昨晚说好了,今天中午一起上我家吃午饭。”
  一看是宋玉花,张翠莲心头袭过阵阵羞愧和感激,不好意思地说:“把你害苦了。”心里则喊道:“我的老同学呀!”过一会儿泪水禁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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